晨雾未散,绣坊外的喧哗声像被风揉碎的稻壳,顺着青石板缝钻过来。
苏禾刚加快脚步,就见小禾抱着书包从族学堂方向跌跌撞撞跑过来,发辫散了一多半,鼻尖的石灰粉蹭得满脸都是。
"姐姐!"小禾扑到她跟前,胸脯剧烈起伏,"展览棚...昨晚有人翻进去了!
王屠户家的狗今早直叫,周伯顺着爪印找,在草垛底下发现一张字条——"她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纸边还沾着草屑,"写着"僭越者死",墨还没全干呢!"
苏禾接过纸团展开,粗麻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牛蹄踩过的田埂。
她指尖掠过"僭越"二字,耳后根的血管轻轻跳了跳——上回赵敬之在县志馆骂"州府定不会准"时,也是这种狠劲。
"小禾,去学堂把阿稷叫来,让他带笔墨抄三份字条。"她把纸团塞进袖中,声音稳得像压舱石,"再跟陈老先生说,今日晨读加半炷香《弟子规》,孩子们别乱跑。"
小禾刚应了声"好",就见林砚从街角转出来。
他外袍沾着星点墨迹,手里还攥着半卷账本,显然是从账房赶过来的。"赵敬之虽被调去濠州,但他在安丰的旧部...怕是没散干净。"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只有他们三人,"赵阿六这半月往东村跑了七趟,每次都赶在酉时末回,怀里鼓鼓囊囊的。"
苏禾摸了摸袖中的字条,想起前日里张婶说东头老槐树下新堆了个草垛——原是掩人耳目。"传话各村长,今晚巡夜加两班,每棚派两个壮劳力守着。"她转头对小禾道,"你去库房把《共耕图谱》的竹板副本搬二十套,天亮前分到各展区,就算烧了正本,百姓也能照着竹板再画。"
小禾应了一声,抱着书包跑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林砚望着她的背影,眉峰稍展:"你总把最坏的打算先备下。"
"备下的是后手,图的是安心。"苏禾抬头看天,晨雾正被朝阳撕开条金线,"就像去年防涝,沟挖深一尺,水就少淹半亩田。"
日头升到头顶时,苏禾踩着晒得发烫的土埂往展棚走。
新扎的竹棚顶铺着金黄的稻草,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麦浪——这是她带着二十户庄户扎了三夜的成果,每根竹篾都用桐油浸过,防蛀防潮。
她掀开门帘的瞬间,就闻到股异样的干燥气。
展棚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油亮亮的陶罐歪在旁边,罐口还沾着褐色的油迹。"刘三!"她喊来守棚的壮小伙,"这柴谁堆的?"
刘三挠着后脑勺直冒汗:"昨儿后晌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说帮着搬杂物,我瞧他面生...可他说自己是张家庄的,给共耕节送柴火的——"
"张家庄今秋收的是湿稻秆,哪来的干柴?"苏禾蹲下身,指尖戳了戳柴堆,碎木屑簌簌往下掉,"这柴晒了至少半月,油是菜籽油,味还没散。"她转身对刘三道,"把柴全搬到河边沤肥,油罐装水当消防桶。
再去井边挑十担水,沿棚子四周挖沙沟,沙要筛过,细得能漏米。"
刘三应了声,带着两个帮手风风火火去搬柴。
苏禾望着他们的背影,摸出袖中字条在掌心碾了碾——对方怕不是要烧棚,是要烧了这共耕节的火种。
日头偏西时,展棚里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王秀娘带着族学的孩子们在中央空地演练开场词,小禾站在最前头,举着根竹板当令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声音脆得能敲碎云。
刘二郎蹲在镰刀模型前,用砂纸打磨刀刃,旁边围了七八个庄户,都伸着脖子看他调整刀背的弧度:"刘师傅,这弯度真能少割半把稻秆?"
"您瞧这刃口。"刘二郎用布擦了擦模型,"苏大娘子说《齐民要术》里讲"刃欲薄而利",我把刀背减了三分,用的时候手腕能省二成力——"
绣坊的竹帘哗啦一响,翠娘举着一面锦旗挤进来。
红绸子上用金线绣着"共耕"二字,旁边绕着十二穗稻子,每穗都是不同的品种:"苏大娘子您瞧,昨儿个熬到三更,总算把"占城稻"那穗的金绒补上了!"
苏禾摸着锦旗上的针脚,指尖触到绣娘熬夜留下的线头,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接掌田庄时,也是这样一堆线头——那时候连买根绣针的钱都要算计。
她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的目光。
他站在展棚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诗稿,晨光透过竹篾照在他肩头,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染成了暖金色。
"《秋收谣》我改了两版。"他走过来,递过最上面那张,"第一版押平声韵,适合孩子们唱;第二版换了仄声,配丝竹更有味道。"
苏禾接过诗稿,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被重新誊抄过,墨色浓淡相宜:"原句"稻穗压弯埂",你改成"稻浪漫过埂"——"
"百姓的辛苦,该像浪一样漫开。"林砚望着棚外正在搭戏台的庄户,"明儿诗会,我打算让王屠户家的小子先唱,他嗓门大,能传半里地。"
月上柳梢头时,展棚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苏禾坐在账房里,借着油灯翻查巡夜记录——东村派了李二牛,西村是周铁蛋,南头的老槐树底下还蹲了两个眼尖的小媳妇。
她刚合上账本,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大娘子!"巡夜的张五撞开房门,额角挂着血珠,"展棚后抓住个纵火的!
怀里还揣着火折子,油布包着的引火草——"
苏禾抄起门后的铜灯就往外跑。
展棚后的槐树下,四个壮小伙压着个挣扎的汉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赵阿六!
他右耳缺了块,是去年偷张家的鸡被狗咬的——林砚说的"鼓鼓囊囊",原是藏着火折子。
"你们凭啥抓我!"赵阿六踢着腿,鞋跟蹭得地面直响,"我就是来捡柴火的!"
"捡柴火揣火折子?"张五从他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抖开是团浸了油的碎布,"这引火草比干柴还易燃,你当我们没见过?"
苏禾蹲下来,盯着赵阿六发颤的喉结:"谁让你来的?
赵敬之?
还是他在州府的同党?"
赵阿六咬着牙不说话,可当林砚举着盏灯凑近他手背时,他突然尖叫起来——手背上有块暗红色的印记,是火钳烙的,和半年前赵敬之书房里那把刻着"赵"字的火钳一模一样。
"我说!
我说!"赵阿六瘫在地上,"是赵管事让的,他说只要烧了共耕节的展棚,就能断了苏大娘子的根基...他还说州府里有人撑腰,就算烧了也查不到——"
林砚掏出早就备好的纸和笔:"把名字都写下来,按手印。"
苏禾站起身,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
晨雾又漫上来了,却掩不住展棚上那面"共耕"锦旗,金线在雾里闪着光,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混着渐渐清晰的人声——是早起的庄户们来搭戏台了,担子撞着担子,笑声撞着笑声。
"这一场火,烧不起来。"她轻声说,声音被晨雾裹着,散进渐亮的天光里。
展棚外的梆子又敲了一声,这回是五更。
苏禾望着远处逐渐热闹的秋社广场,那里已经有人支起了卖糖画的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拉出金丝。
她知道,等晨曦完全漫过东边的山梁,广场上会挤满人——扛着镰刀的,提着竹篮的,抱着孩子的,他们会站在展棚前,摸着《共耕图谱》的竹板,听着《秋收谣》的调子,把这共耕节的火种,牢牢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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