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轻叹口气，看向利蒙德。
“你真的想好了？”
“一旦这么做了，你会失去永恒生命，失去神力，过往的记忆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你会变成凡人，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利蒙德视线重新落回怀中女人脸上。
随后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薇薇安冰凉脸颊。
曾经，这张脸上总是带着疯狂，只有在自己面前时，才偶尔流露出温情。
他目光缱绻，深深地凝视着薇薇安。
“艾拉大人，我确定。”
至此，艾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劝。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救活薇薇安并不算难事。
随即抬起纤细小手，轻轻放在了薇薇安额头上。
宛如液态星河般的生命力自掌心倾泻而出，灌入薇薇安体内。
很快，一团淡白色光晕便将薇薇安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形成薄薄光茧。 肉眼可见，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润。
身上那些被白静思治疗后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生命之力的冲刷下，寸寸复原。
肌肤重新变得光滑水润，毫无瑕疵。
然而，艾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因为薇薇安体内的生命力依旧微弱得可怜。
“可惜了……”
艾拉在心中暗道。
如果薇薇安神力没有完全消散，或许还有机会凭借残存神性，在漫长岁月中重新凝聚出神之碎片。
但她为了维持这个秘境世界，早已将最后一丝神力都燃烧殆尽。
神力枯竭，神格崩碎，现在甚至比凡人还要脆弱。
即便是她，也无法逆转这种根本性的衰亡。
能做的，只是将更多生命力灌注到这具残破躯壳里，强行延长寿元。
但凡人之躯，能承载的生命力终究是有限。
顶破天，也就两三百年。
这对凡人而言或许已是长寿，但对曾经身为神明的她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做完这些，她缓缓收回了手，包裹着薇薇安的光芒也随之散去，融入薇薇安体内。
“已经可以了，她很快就会醒过来。”
“不过，吾只能让她再活个两三百年，时间一到，你也懂的。”
“足够了。”
利蒙德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而露出了一抹释然微笑。
再次对着艾拉恭敬地俯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谢谢艾拉大人成全！”
“稍后也请您将弟子的寿元，变为和她差不多的长度。”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再有一个人被孤独地留下了。”
这句话，让艾拉的心神微微一震。
看着利蒙德那张淌着泪水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真的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因为感情，放弃神明永恒的生命和无上荣光？
即便神族遭遇了浩劫，但只要等自己恢复力量，神族依旧可以重新屹立于万族之巅。
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难道就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你动心的人吗？
放弃神明的身份，痴心于一人……
真是难以想象，一个神，能做出如此幼稚的事情。
她轻轻欠身，对夏商说道：“大君子，你不是有话想问他吗？”
夏商确实有一肚子问题。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很多事情甚至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走到利蒙德面前，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艾拉是古神，那你们呢？算是新神？”
利蒙德将薇薇安的长发仔细理顺，这才恭敬回答道：“您说的对，我们算是新神。”
“古神是由天地法则、万物精华自然孕育而生，生来便拥有我们难以企及的力量。”
“除了古神之外的神明，则全是后天通过各种方式修行而来。”
“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由古神亲自点化，才得以跨过最后那道门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艾拉，眼里满是感激。
“我，就是有幸被艾拉大人点化，才最终走上神路。”
这个解释倒是不难理解，和夏商之前的猜测差不多。
之前见到薇薇安化为龙形时，他就猜到了这些所谓的神，就是血脉纯度达到峰值的人而已。
旧神世界的修行，或许需要感悟天地，苦修功法。
现在这个海洋世界，则更简单粗暴，只需要血源石即可。
他心念一动，轻轻一挥手。
昂——！
一声清越兽鸣响起，龙鲸再次从他身体里钻了出来。
拖着流彩尾迹，亲昵地绕着夏商盘旋飞舞。
“刚才薇薇安说它们是凶兽，这又是怎么回事？”
利蒙德看着龙鲸，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这只生物体内蕴含的恐怖力量。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只凶兽居然如此听从夏商的命令。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压下心中忌惮，他定了定神，解释道：“凶兽，便是那些修行之路上未能成神的动物。”
“与人族相比，它们修行本就更加不易，灵智开启得晚，又缺乏传承，需要更大的机缘和漫长时间。”
“而且只要一步走错便会堕入歧途，迷失本性，化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凶兽，危害极大。”
他瞟了一眼夏商身旁那只看起来相当温顺的龙鲸，补充道。
“若是放在以前，我们但凡见到成形凶兽，都会立刻诛杀，以防其为祸世间。”
夏商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龙鲸听话地发出一声低鸣，再次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的体内。
利蒙德这番话，无意中解答了他心中的一个疑惑。
既然航海兽的前身，是旧神世界里修行失败的动物。
那么，以此类推……
像玲儿、小柒她们这些拥有强大战斗力的战斗机器人，其本质，会不会是旧神时代未能成神的人呢？
这个可能性，相当大！
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问道：“那……以前有没有没能成神的人？”
利蒙德苦涩道：“不胜枚举。”
“人族，是所有种族中，修行者数量最为庞大的。”
“但最终能否登上神路，自身的实力与天赋，其实……并非最重要的因素。”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似乎有些顾忌。
夏商敏锐捕捉到了他话里有话，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能不能成神，最关键的，其实是要看老资历的脸色？”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艾拉。
“就像你一样。”
“如果没有艾拉点化，即便你天赋再高，想要成神，是不是也困难重重？”
“甚至……根本没有可能？”
利蒙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堪，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事到如今，这些往事，也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了。
他出身于一个还算不错的修行世家，但天赋在家族中，只能算是中下之姿。
若无意外，这一生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家族庇佑下，安安稳稳地活个几千年，然后化为一捧黄土。
成神？
连家族里那些天之骄子都不敢妄想，何况是他？
直到有一次，在机缘巧合之下，他见到了云游世间的艾拉。
那时的艾拉，只是因为他看上去顺眼，便随手给了一道神恩。
正是那道神恩，让他脱胎换骨，一路高歌猛进，最终走到了无数天骄都梦寐以求的终点。
想到这些，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坦然点头：“正是...”
此话一出，艾拉立刻小脸微扬，下巴高高抬起，用鼻孔瞪着夏商。
就差没把“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夏商没理会这个活宝。
而是在思考另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古神，对于后天修行者来说，就是一条登上神路的终南捷径。
既然古神如此对他们如此重要，那为什么薇薇安对艾拉，甚至对整个古神群体，都有着那么大的成见？
而且从她之前的话里行间来看，那种刻骨的恨意可做不了假。
似乎是看出了夏商的沉思，利蒙德深吸了一口气，主动说了下去。
这些曾经讳莫如深的事情，到了现在，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正是因为这种点化关系的存在，神明之间，其实也分三六九等。”
“像我这样被点化成神的存在，在那些依靠自身天赋与力量，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杀上神坛的神明眼中，不过是……走了捷径而已。”
“所以他们对我们这类神明，向来是十分鄙夷的。”
听到这些话，夏商心里直乐。
看来不管到什么地方，这种事都是难以避免的。
不过代入一下仔细想想，出现这种心思也不足为奇。
我辛辛苦苦修行，历经千辛万苦爬到了想要的位置，定睛一看全他妈是关系户，要是不生气那才有鬼了。
“薇薇安呢，也是靠着自己成为神的？”
提到薇薇安，利蒙德眼眸垂了下去，点头道：“是的。”
“她没有背景，也没有奇遇，完全是靠着自己绝世天赋和不懈努力，才走到了那一步。”
“至于您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她为何会被圣火焚烧……”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了解的也并不全面。”
“薇薇安担心我被卷入其中，很多事情都瞒着我，只是偶尔会和我提一些。”
“我推测……她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很可能就是因为参与了当年一部分后天神明对古神的讨伐。”
“计划败露之后，就被推出来当做以儆效尤的典型，被处以了极刑……”
说到此处，他看了眼有些茫然的艾拉，继续说道：
“这些事，我估计艾拉大人知晓的也并不多。她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从不喜欢参与神明之间的这些纷争。”
嗯……
夏商听完点了点头，基本把事情脉络理清了。
说白了，就是一场寒门神明发起，旨在推翻古神统治的革命。
结果革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薇薇安便成了牺牲品。
但是……
他又察觉到一个新问题。
如果当时薇薇安她们失败了，古神应该更加巩固了统治才对。
可现实却是，古神似乎也遭遇了重创，不得已将神格灌注在神之兵器里面，变成了如今艾拉这种需要依靠他才能存在的样子。
而那些发动讨伐的后天神明呢？
总不可能全部战死了吧？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与你们一样的那些后天神明呢？他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利蒙德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在被薇薇安带到这个世界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
得。
又是个不知道情况的。
不过夏商倒也无所谓了，利蒙德刚才提供的这些情报，已经非常有价值了
至少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过去，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至于这些情报现在有什么用，他暂时也说不上来。
但多了解一些，总归是有备无患。
想问的都问完了。
夏商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放弃一切的男人，最后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利蒙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亿万年来的孤寂与疲惫，全部都吐出去。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点化自己的恩师，再一次，恭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多余的话，弟子没有了。”
“只求您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请您……将这个世界复原，将那些被薇薇安抽走的生命力，还给这片土。”
“弟子有愧于恩师，弟子...有负于恩师期望......”
艾拉心中重重一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了夏商。
见夏商微微颔首后，她这才松了口气，对利蒙德说道：“好了，起来吧。”
“人各有道，神亦有别。”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没什么有负于吾的。”
利蒙德的眼眶彻底红了。
对艾拉这个曾经提携自己的老师，他一直心存感激。
在成神之后，曾不止一次想要找到她，当面表达自己的谢意。
但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见到一次艾拉，已是三生有幸。
想见第二次，简直难如登天。
没想到，最终会是在这种情境下重逢，又即将永别。
“多谢……多谢艾拉大人成全！”
他哽咽着，又磕了一个头。
然后，才缓缓站起身，重新将微微薇薇安抱在怀中。
“弟子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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