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廉一众人的考察,结束得比平江县局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
领导们对县局那些破旧的办公桌、掉漆的铁皮文件柜,以及墙上挂着的老掉牙的宣传标语毫无兴趣。
真正让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的,是平江县局AFIS系统下沉试点的名头。
方廉背着手,在技术室里转了一圈。
平江县局有的东西,哈城市局都有,而且是最新的进口货。
平江没有的东西,哈城也有。
领导们看了一圈,实在找不出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硬件,甚至连装模作样的点评都显得有些词穷。
一行人连口水都没多喝,在一阵排气管的轰鸣声中扬长而去。
江源和温言章并肩站在大院门口。
温言章眯着眼睛,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扬尘里,。
“行了。”
温言章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对江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底牌亮了,戏也演了。”
“剩下的就全看天意了。”
江源没说话。
东平省是一个极其典型的“省会吸血”模式。
全省的资源就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向省会哈城。
除了哈城,下面这些地级市、县级市,多多少少都是省会的充电宝和输血包。
好政策、好项目全都可着省会先挑。
因此,哈城在科教文卫上全方位领先,这一点在公 安系统表现得尤为露骨。
刑侦这行当,尤其是技术侦查领域,说白了就是用钱砸出来的。
各种检验设备、化学试剂、显微镜,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祖宗?
一般地市级的公 安局,一年的经费连发工资和给警车加油都得精打细算,根本烧不起这种高科技的炉子。
更不用说平江县这种在地图上都要用放大镜找的犄角旮旯了。
温言章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他知道,AFIS系统如果真想在平江落地生根,唯一的方向就是去哈城碰碰运气。
毕竟在东平省,如果连财大气粗的哈城都做不到的事情,其他地方就更没可能了。
这就像是一场豪赌,平江县局手里只有江源当筹码,要想赢钱,只能去哈城这个最大的盘子里捞。
“建军!”
温言章转头朝大院里挥了挥手,“别藏了,人都走没影了,把车弄出来吧。”
没过一会儿,李建军指挥着几个年轻警员,呼哧呼哧地从后院的废弃凉棚底倒出来几辆警车。
这是平江县局刑侦大队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
为了这次视察,温言章特意让人把这几辆外表看着还算周正的车藏到了后院。
前院全停着那些快要报废的破烂 货,主打一个惨绝人寰,亟需扶贫。
其实,这几辆所谓的好车,大部分也是从市局或者其他兄弟单位淘换下来的二手货。
在平江县局,这都是出警的命 根子。
平时遇到个大案要案,全指望这几位老家伙不掉链子。
一辆辆警车从后院鱼贯而出,重新排在前院的空地上。
温言章背着手,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回去吧,各干各的,回去等消息吧。”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但AFIS系统落地平江的事儿,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泡都没冒。
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的公文下发,也没有任何的电话垂询。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死水微澜的县局日常里。
星期四上午。
江源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伏案写着材料,其中不乏是一些平江县局痕检队伍建设的心得与体会。
正当他挥洒着自己的思路时,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里面的声音带着几分亲切。
“江源啊,我是方立军。”
“方老,您说。”江源直起腰。
“今天哈城这边出了个现案,还是个命案,现场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方立军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的说道:“我琢磨着你有没有兴趣来一趟帮忙给看看?”
江源办公室的门留着一条缝,正好被拿着陶瓷缸路过的温言章听到。
他原本刚开完会,正准备回办公室,但哈城、帮忙这几个字眼,像是鱼钩一样,精准勾住了他的耳膜。
他表面上还维持着端着茶缸的云淡风轻,实际上耳朵已经竖的像雷达一样,恨不得变长伸到门缝里去。
就在这时,李建军拿着几张单子正好从楼梯口上来,他一眼看见温言章站在江源门口。
他抬手打着招呼道:“温局...”
温言章猛地转过头,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往下压了压。
李建军后半句话硬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楼梯口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蹑手蹑脚的凑近过来。
两位平江县局的领导就像两个罚站的小学生,齐齐整整贴着墙根站在江源办公室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方老,我这就请假尽快过去。”
挂断电话,江源推开门就准备往外走。
门一开,正好对上了门口的两尊门神。
江源愣了一下,对于眼前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心理准备。
他看着这平日里在平江县局呼风唤雨的两位领导,问道:“你们这是?”
温言章很快调整过来,他将陶瓷缸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咳咳两声掩饰尴尬道:“啊,那个...我们正好路过,正说这门框是不是歪了。”
江源看着两人,说起了正事。
“省厅那边方老来了电话。”
“哈城那边出了个案子,省厅想让我去哈城跑一趟。”
温言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做出一副沉稳的领导做派。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深长的说道:“嗯...去吧。”
“既然省厅那边点了将,那是对我们平江县局的认可和信任。”
“家里的事情不用操心,我知道了。”
江源说了句好,边侧身挤过两人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走廊里,随着江源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空气中那一本正经的氛围瞬间消失。
李建军看着温言章,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他眼睛瞪得老大,兴奋的说道:“温局,咱们这是逮到机会了!”
他生怕温言章这种读书太多的人不知道挣扎在贫困线上的生存智慧。
有的人读书多了,双脚反而离开了地面,甚至写出来的论文也不沾一粒泥土。
温言章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打在温言章的脸上。
他那副眼睛背后,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一定会觉得这两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呢,活脱脱像准备大干一票的海盗。
那种常年处于基层贫困县边缘被逼出来的贪婪,毫不掩饰地写在他们两人脸上。
“建军!”
温言章一把抓过李建军的胳膊,语气快而狠:“你现在就去,把咱们局里需要更新的东西,给我拉个清单出来!”
李建军连连点头,眼睛里冒着贼光。
“记住了!”
温言章加重了语气:“只要能换的,全都给我写上去!”
“千万不要心疼,千万不要给他省钱!千万要大胆一些!我拿着清单去找他们!”
温言章连说了三个千万,足以看出他此时的狂热。
李建军心领神会的咧开嘴,递过去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眼神。
这两个人虽然刚接触的时间并不算是太长。
但在如何搞创收的核心业务上,却展现出了出奇的默契和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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