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维修通道的入口，在那边。”
李薇指着主控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盖板，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平静。这种平静，在经历了刚才那场从狂喜到死寂的过山车后，显得格外不祥。
她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液压撬棍，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插进盖板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压。
“咔哒”一声，沉重的盖板，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陈腐机油味的空气，从下面涌了上来，像是这艘钢铁巨兽深处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走吧。”李薇率先跳了下去，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她打开头盔上的战术手电，一束惨白的光柱在狭窄的垂直通道里，照出一片晃动不安的光晕。
林悠然紧跟在她身后。当她的双脚落在金属梯子上时，她能感觉到梯子因为潜艇的结构形变而微微扭曲。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四周布满了各种复杂的管线和仪表，五颜六色的电缆像纠缠的血管，冰冷的金属管道像暴露在外的骨骼。在手电光下，那些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都无力地指向零。这里是潜艇的“内脏”，此刻，这些内脏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这艘巨轮的尸体内部穿行。
“迷雾”号的残骸，还在缓缓下沉。偶尔，船体会因为无法承受的外部水压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那声音通过结构传递，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仿佛这头死去的巨兽，在向她们诉说着最后的痛苦悲鸣。
林悠然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李薇的背影上。她看着李薇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仿佛对这条路烂熟于心。她真的是刚刚才从图纸上找到这条路的吗？还是说，从看到那张图纸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在脑海里，将这条通往“牺牲”的道路，走了千百遍？
“就是这里。”
李薇在一扇厚重的、标着黄色骷髅与高压闪电标志的圆形舱门前，停了下来。手电光照亮了舱门上褪色的警告字样：“非紧急情况严禁开启”。
这里是3号压载水舱的夹层，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逃生舱，就在这扇门的后面。”李薇说，她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听起来有些发闷。
她的手，放在了舱门的电子锁上，开始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绝望的人。
林悠然看着她的侧脸。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李薇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一丝血色。她太镇定了，这种不合常理的镇定，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下面正酝酿着滔天巨浪。
“李薇。”林悠然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李薇的手指，没有停，但她的肩膀，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悠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探针，试图刺破对方坚硬的外壳。
李薇的动作，彻底僵硬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别胡思乱想了。”她头也不回地说，继续输入密码，“赶紧想好，等会儿浮出水面，要怎么跟那些开着游艇度假的富豪们解释，我们是从一万米深的海底冒出来的。也许我们可以说自己是来探险的外星人？”
她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掩饰那即将撕裂一切的真相。
但她的声音，却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
“嘀”的一声。
密码，输入正确。
厚重的圆形舱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声，液压锁解开，向着侧面，缓缓滑开。
一股更加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气，从里面涌出，带着一股新金属和密封材料特有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第一时间照了进去。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水滴形的空间。舱内壁是银白色的，布满了各种复杂的线路和显示屏，它们此刻都处于关闭状态。
而在这个狭小空间的正中央，只有一个座位。
一个，被各种复杂的维生管线和厚重的安全固定装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孤独的单人座位。
林悠然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冲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
她猛地回头，看向李薇。
“你骗我。”她的声音，冷得像深海万年不化的坚冰。
李薇终于无力地靠在了舱壁上，她缓缓地滑坐下来，避开了林悠然那质问的、燃烧着怒火的目光。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图纸上……明明写着，成员容量是2。”林悠然一步步，向她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李薇的心上，“你亲口说的，我们有救了。”
“那是理论上的最大容量。”李薇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充满了愧疚和疲惫，“在不启动紧急上浮模式的情况下，这里可以当做一个临时的安全屋，勉强挤下两个人，维持几个小时的生命。”
“但是……”
她终于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林悠然的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躲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坦然。
“一旦启动紧急上浮，所有的能源，都会被用来驱动那个怪物般的推进器和维持外壳的结构稳定。它只能，也只够，支撑一个人的维生系统。多一个人的呼吸，都会导致能源计算崩溃，我们两个都会死在半路上。”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林悠然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愤怒和背叛感让她几乎无法站立，“这根本不是我们两个人的生路。”
“这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
“不。”李薇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坚定得可怕，“这不是选择题。”
“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答案。”
“你走。”
“我不走！”林悠然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个回答，是她的本能，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李薇的音量，猛地拔高，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所有的伪装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了，“林悠然，你给我搞清楚状况！这不是在谦让，不是在请客吃饭！”
她一把抓住林悠然的手臂，指着那个唯一的座位，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的母狮。
“你必须坐上去！你必须活下去！”
“凭什么？”林悠然赤红着双眼，反问她，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凭什么又是我？苏辰为了我，死了！顾明为了我，也死了！现在，连你也要我踩着你的尸体，一个人逃出去？”
“我做不到！我他妈做不到！”
“你做不到也得做！”李薇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粗暴地，将她推向那个逃生舱，“你以为，你活着，只是为了你自己吗？”
“你忘了李昂了吗？我哥！那个全世界最自负的混蛋！他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你的身上！”
“你忘了苏辰了吗？他最后，为你开出的那朵数据构成的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跟我争着去死吗？你觉得那很浪漫吗？不！那是嘱托！”
“你忘了顾明了吗？他守在那里，一个人，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他笑着赴死，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在这里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林悠然的心上，剖开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
“他们的死，不能变得毫无意义！”
“你，就是那个意义！”李薇的双手死死按住林悠然的肩膀，不让她有任何挣脱的机会。
“你不再是林悠然，你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大小姐！你是我们这场该死的战争的，最后一个士兵！你是我们的旗帜！”
“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李薇的眼中，涌出了汹涌的泪水，但她的声音，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钢铁般的力量。
“你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然后，回到那个已经被我们拯救了的地面上！去告诉全世界的人，我们赢了！去告诉他们，‘引路人’这个狗娘养的伪神，被我们这群凡人，硬生生地拉下了神坛！”
“去把我们的故事，带回去！”
她用尽自己最后、也最决绝的力气，将仍在挣扎的林悠然，死死地按在那个冰冷的座位上。
“你必须，活下去。”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后一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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