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一座位于某国沿海的,高度戒备的军事基地医院里。
纯白色的病房,纯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明亮的光斑。
林悠然穿着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窗边。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她的头发被剪短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像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看不见一丝波澜。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她。
医生,心理专家,军方的情报官员,还有一些,自称是来自“相关部门”的,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
他们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的名字?”
“你的国籍?”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海域?”
“那艘奇特的潜航器,属于哪个组织?”
“你是否,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对所有的问题,她的回答,都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她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的机器人。所有的记忆,都被清空了。
她不说,他们也查不到。
李薇的逃生舱,动用了林氏集团最尖端的反侦察技术。它的外壳,没有编号,没有标志,内部系统,在完成使命后,也启动了自毁程序,抹去了一切数据。
他们只知道,她叫“林悠然”。这是从她身上携带的一枚,被海水严重腐蚀,但依然能勉强读取数据的,基金会的身份卡上,得知的。
他们查了她的身份。林氏集团曾经的千金,一个航空事故基金会的负责人。一个,在几个月前,就神秘失踪的,普通富豪。
她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一个普通的富豪,为什么会乘坐一艘,科技水平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的潜航器,从万米深的海底,冒出来?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解释的谜。
最终,在林氏集团派来的,强大的律师团队的交涉下,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对她的“调查”。
她被定义为:一起极度罕见的,深海科考事故的,唯一幸存者。
至于那艘被命名为“迷雾”号,如今只剩下残骸的潜艇,则被列为了最高机密,由多国联合,组成了专案组,进行后续的打捞和调查。
他们渴望,从那堆废铁里,撬开通往未来科技的,大门。
“林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这里的心理评估主任,姓王。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主任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林悠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他们,有什么发现吗?”她问,声音沙哑,这是她一周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那场打捞。
“进展……很困难。”他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出事的海域,太深了。而且,根据声呐探测,那艘……潜艇,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结构性损毁。几乎,已经解体了。”
“就像一座,在海底,崩塌的山。”
林悠然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王主任似乎想安慰她,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深海机器人,在主控室的残骸附近,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已经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的,黑色的,小方块。
它的外壳,有多处破损和烧灼的痕迹。但从轮廓上,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张,加固型的,军用级加密数据卡。
“这是……”林悠然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到了那个证物袋上。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从一名叫‘顾明’的遇难者,遗体附近发现的。”王主任说,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他是那艘船上,唯一被找到的……部分遗骸的乘员。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他是一名战地记者。”
“这张卡,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
“我们的技术人员,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遗骸中,取出来。”
王主任没有说得太具体,但他话语里,那份对逝者的尊重,还是让林悠然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顾明。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满嘴酒气的男人。
那个在最后时刻,一个人,守住了一整条战线的,士兵。
他到死,都还记着,自己记者的身份。
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他最后的,报道。
“里面的数据,破损得非常严重。”王主任继续说,“但我们的专家,正在尽力修复。不过,它被设置了,极其复杂的,多重动态密码。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想要破解,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
“把它,给我。”林悠然突然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冰冷的命令感。
王主任愣住了。
“林小姐,这是重要的证物……”
“密码,我知道。”林悠然打断了他,她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这位心理医生。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和麻木。
那潭死寂的深井里,仿佛,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鬼火般的,光。
“把它给我。”她重复了一遍。
王主任看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地,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不是一个,精神受到创伤的,柔弱的幸存者,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从地狱归来,背负着无数亡魂的,将军的眼神。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个证物袋,递了过去。
林悠然接过那个冰冷的,小小的袋子。
她的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伤痕累累的数据卡。
她仿佛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顾明手心的温度。
和他那份,至死,都未曾熄灭的,滚烫的执着。
“谢谢。”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了窗外。
那里,阳光正好。
世界,一片安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