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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父见子

夜,亥时。

丁烈踏著星光,走回赤佬巷。

家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历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吱嘎~

推门入院,丁烈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向了阴影中石桌石凳的位置。

「嘿嘿,老丁~」

丁岁安从阴影中站了起来,老丁合上院门,「吃饭了么?」

「吃了~」

老丁走进灶房,在灶膛前的木墩上坐了,点上稻草、引燃锅灶,开始烧泡脚热水。

丁岁安跟上,在老丁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头,望向灶火。

飘忽火光,将父子二人的面庞映的忽明忽暗。

沉默少许,老丁忽道:「你吃烤地瓜不?」

丁岁安笑了起来,「吃烤地瓜容易拉床上。」

这是爷俩之间才听得懂的笑话,早年间,老丁坐在灶前烧火煮饭时,丁岁安就爱蹲在一旁等著老丁烤好的地瓜。

但他幼年肠胃不好,吃了半生不熟的烤地瓜,夜里睡觉老爱闹肚子。

为此,老丁没少拆洗儿子专用的小褥子。

老丁笑了起来,「再拉床上也轮不到我给你洗了。对了,那兰阳王妃会拆洗褥子么?」

「您想什么呢?人家是脱产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怎么会干那事..

「」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以后再拉床上咋办?」



..老丁,我拉床上那会儿才四岁,你觉得我现在还那么纯真?」

「呵呵,你突然来我这里作甚?」

「我有桩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

丁岁安沉默几息,忽道:「爹,我今日去城东了...



「去城东作甚?」

「祭拜......曾祖。」

「6



正拿著烧火棍挑拨灶内柴火的老丁,身形一僵,如同一具锈蚀、关节滞涩的机器般,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父子二人目光相触,老丁确定儿子不是在说笑,随即又转头看向了灶火,「呵呵,你哪儿来的曾祖?吃醉酒了?」

「老丁您这话说的,没曾祖怎会有你、有我...



「我不是说你没曾祖,我是说..

「6

老丁面色平静,但语言稍显混乱,重新组织了一下,才道:「我是说,你曾祖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祭拜?」

丁岁安侧头盯著老丁,半晌后才笑了笑,重新看向灶膛内跃动的火苗,叹道:「爹,阿翁年纪大了,我觉著,你还是见他一见吧。阿翁如今住在城西五里泰合圃...



「6

「」

老丁保持著和儿子同样的姿势,也同样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今日吃错东西了?怎地一直胡言乱语?」

又是大段沉默。

「那我先回去啦~」

丁岁安起身,老丁依旧坐在原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丁岁安迈步,走到了灶房门口,却又停步、转身,「爹,阿翁让我给他准备寿材,我倒觉著......此事,该由您去做。」



「」

背对儿子的老丁,嘴唇一抖,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问什么,但直到丁岁安走出小院,他也未能吐出一字。

亥时末,泰合圃。

,...师父,兰阳王一脉已绝;韩敬汝畏罪自裁」后,乐阳王府已臭了名声,逆吴勋贵人人避而远之,恐怕不用师父再出手,乐阳王一脉也要湮灭;桓阳王一脉如何处置,还请师父示下。」

烛光摇曳,一袭旧道袍的阿辰躬身而立。

阿翁坐在椅子内,似乎因今日出游累到了,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角,「高家那边不急......当初叩剑关一战,周悲怀遵照吾意杀了高识真的长子、二子,如今他那三郎高干成了桓阳王世子,高家三郎和憨孙相交莫逆。欲使憨孙成就大事,高家往后还能成其助力。暂且不要动他家...

ω

阿辰闻言,微微一惊。

师父的复国大计,她自然知晓,但他具体做了多少事,阿辰也只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此刻听师父亲口说起,才隐约明白过来......当初逆吴场场突兀的南征,似乎也源于师父背后推动。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不由联想到,阿吉正在执行的任务..

「师父,隐阳王那边...



「同理,杀了姜靖即可。姜阳弋只有两子,一嫡一庶......那庶子对憨孙言听计从,嫡子若死,姜阳弋别无选择......

「」

这倒是,姜轩未来若能袭爵,几乎不用考虑,必会倒向丁岁安。

但这些谋划,最需要的便是用时间滋养、让结果瓜熟蒂落,而阿翁最缺的就是时间。

阿翁大约也想到了这些,他坐直身子,稍显急躁,「陈竑那边怎样了?」

「因韩敬汝身死,他近来深居简出,阿吉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此人才大志疏,好色无谋,用不了几日,定会按捺不住...

「」

「嗯,需快些,我不能一直待在此处。」

「是。」

「你退下吧。」

阿辰恭敬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阿翁依旧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他似乎在等什么..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丑时,蜡烛已燃尽,屋内早已陷入了黑暗。

阿翁耳廓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缓缓上了床,面朝里、背朝门。

数十息后。

房门无声开启,一道人影侧身入内....

直到这时,阿翁似乎才察觉到屋内有了人,猛地翻身坐起。

外间映入的星光散淡晦暗,但两人瞬间认出了彼此。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波动,流转在二人之间的,只有冷硬的尴尬。

「父亲...

「」

丁烈喉结滚动,干涩的挤出了这个十几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滚蛋~」

阿翁华丽丽的躺了回去,背对丁烈,重新盖上了被子。

丁烈站在原地未动,头颅微垂,「父亲近来身体可还好?」

「活不长,但即刻也死不了。」

阿翁面朝墙壁瓮声道。

丁烈似乎也早已习惯他说话噎死人的风格,只道:「父亲既然已经找到了天中,儿臣便不会再躲。父亲若身子不适,我明日便随父亲归去南昭,堂前尽孝,颐养百年,以尽儿臣之责。」

阿翁哼哼两声,没搭腔。

可丁烈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恼了他。

「还请父亲不要再寻我儿......前朝之事和他无关,恳请父亲容他平安度过此生罢.



「放屁!那你是你儿」,也是我孙!」

阿翁忽腾一下坐了起来,须发飞扬,「狗屁的前朝之事和他无关!他生是我宁家儿孙,这辈子便要以国雠家恨为念、以报仇雪恨为己任!」

丁烈伫立原地,觉著自己有点蠢,明明知道他那脾气,自己竟还天真的以为能说服父亲。

静立几息,他缓缓屈膝下跪,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起身,转身便走。

「回来!」

不想,方才一见面就让他滚蛋的阿翁却又喊住了他。

丁烈转身,静待责骂。

可阿翁这次却一直没吭声,丁烈抬眼看去.......虽房内昏暗,但以他已臻化境的修为,不但能看清阿翁的面目、甚至能看清他的每一道深刻皱纹。

那么多年未见,除了脾气,阿翁的变化很大,明显苍老了许多。

就在这时,那张饱含怨恨、刻薄的面皮一阵抽搐,嘴角不自然的扯了起来,最终,竟挤出一个带著那么一点讨好意味的生硬笑容,「嗐!乖孙一直让我改改脾气,这一见面,咋还是没忍住......小烈,你别怨。爹,已经在使劲改了.....」

丁烈呆愣几息,猛地低下了头,瞬间湿了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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