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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步出符箓殿大门。
刚踏出门槛,赵旦脚步忽地一顿,眉头微蹙,望向眼前一个怎么看都透着几分邪气的光头男子。
若非年代不符,赵旦几乎要脱口喊出“黄师傅小心”
——那光头活脱脱像是背了血刀门宝剑、领着斧头帮众、开着铁皮战车前来寻仇的马宁儿。
“咦,二师兄!多年不见,听闻你已破引三尸之关,更成功迎回祖尸,真是可喜可贺!”
那背负长剑的光头笑眯眯地拱手,赵旦眼中戒备未消。
然而记忆翻涌,定格在某部老旧影片的画面时,他心下稍安。
原来认错了人,这光头倒是个正道角色。
“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九叔摆摆手,笑意温和,“没想到华师弟今日也在山上。
这四位是……?”
光头华道长笑道:“这是我新近收的四个徒弟。
风雨雷电,还不见过你们二师伯!”
“风(雨/雷/电)拜见二师伯!”
“ 赵旦,拜见华师叔,见过四位师弟。”
赵旦亦行礼如仪。
华道长与风雨雷电四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名字……未免太过直白。
华道长心下虽觉这名字有些蹊跷,却也不便点破,只递了个眼色。
风雨雷电四人当即齐齐还礼。
咳嗽两声,九叔开口问道:“华师弟的道观选址可有着落了?”
华道长苦笑着摇摇头。
“风水好的去处都让人占尽了,想寻个合心意的地方实在不易。”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九叔听了只觉乏味,没再多谈便起身告辞。
走出段距离后,他对身旁的赵旦道:“你是否觉得他不似善类?”
“确实。”
“不止你一人这般想,山上多数同门也都如此看待他。”
九叔语气平静,“但他确是个好人。
更何况,人家如今都要建自己的道观了。”
话里隐约的酸意让赵旦眉梢微动:“师父若想建, 可以出资,建几座都行。”
九叔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 前些日子走了运,白得了二百余吨黄金,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赵旦正色道。
“呵。”
“说实话您反倒不信。”
赵旦板着脸。
九叔无奈地拍拍他肩膀:“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但道观之事不必你插手。
一来这不是 该操办的事,二来……为师想用自己的积蓄来建。”
“也罢。
不过华师叔哪来的资财?”
“……他父亲是丹阁长老。”
“原来如此。”
九叔示意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前方喧哗声起,不少道士道童正往那处赶去。
九叔扬扬下巴,赵旦会意,随手拦住一名奔跑的道童。
“哪个敢偷袭你李爷——”
道童骂到一半瞥见九叔,顿时讪笑,“二师伯安好。”
“嗯。
前头怎么回事?”
“四目师叔和明师叔又打起来了!”
“知道了。”
九叔摆摆手,赵旦松开道童。
待那小童跑远,赵旦低声问:“那位明师叔本事很高?”
“……叫师叔。”
“这位明师叔修为很深?”
九叔盯着他看了片刻,直看得赵旦后退半步,才摇头解释:“修为确实不俗,性子也格外难缠。”
二人朝喧闹处走去。
九叔边走边道:“你明师叔出自请神殿,当年极受玄命祖师看重。
可自从四目修成请神术后,他这位嫡传 便……”
“懂了,偏爱转移了。”
“……正是。”
九叔点头,神色有些微妙,“其实这也因四目本非请神殿门人……”
经师父一番说明,赵旦明白了其中关节:一是祖师青睐转移,二是四目道长隶属赶尸殿——请神殿祖师竟格外器重别殿 ,这让请神殿出身的明道人如何能舒坦。
茅山虽分符箓、赶尸、请神、炼丹、星占、风水六殿,却不禁 兼修别脉。
就如蔗姑虽属符箓殿,照样精研走阴问米之术。
只是总有人将殿门荣辱看得太重。
“他天赋本可位列茅山七子,可惜心气太傲,终日寻四目比斗,荒废了正途。”
九叔顿了顿,“四目当年下山,大半是被他扰得不胜其烦。
不过这次四目回山……是了,该是来缴纳年供的。”
话音未落,两人已至人群外围。
不知谁喊了句“二师兄来了”,围观的 们纷纷行礼让道。
九叔淡然颔首,带着赵旦步入圈中。
人群中响起低语:“那是何人?竟生得这般俊朗……”
“哦,那是二师兄新收的 ,赵旦。”
场中安静了一瞬。
许多道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少年身上,有人暗自咀嚼这个名字,眼中浮起疑色;更有几位悄然抬指,欲以卜算之术探其真伪。
赵旦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袖中滑出一枚莹润的白甲片,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周身气机随之模糊难辨。
他随即抬眼望向场内——只一眼,心下便已了然:四目师叔这场比斗,赢面大了。
只因四目道长此刻立在右侧。
法坛左边,那位面如冠玉的道人——明远,看见九叔到场时,眼中掠过一丝鲜明的不豫。
尤其见四目因九叔到来而神色舒展,他胸中更是一股火起,却仍是拱手作礼,声音绷得紧:“明远见过二师兄。”
“嗯。”
九叔淡淡应了,目光转向四目与其 家乐。
四目撇撇嘴,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也不想这般客套”,却也依样抱拳:“四目见过二师兄。”
“罢了,既已至此,便快些开始。”
九叔扫视二人,语带催促。
话音未落,一道沉冷嗓音陡然插了进来:
“开始?林九,你身为师兄,不劝阻同门相争,反倒催促进逼?”
人群随着“大师兄”
的称呼向两旁分开,石坚携其子石少坚现身。
赵旦眉峰微动,一缕清晰而突兀的敌意自石少坚方向传来,如针尖般刺入感知。
“我与他并无过节,这敌意从何而起?”
赵旦心下暗奇。
那边,九叔面上已浮起无奈之色:“大师兄,四目与明远的纠葛您也清楚。
此事若不了结,恐成心障。
莫非师兄另有良策?”
——自然,四目未必真有心障,但明远怕是有的。
“嗯?”
石坚双眉骤然锁紧,威仪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场中二人。
四目与明远触及那视线,皆不自觉垂首。”既然大师兄亲临,便请师兄主持定夺。”
九叔顺势道。
石坚沉吟片刻,终是冷然开口:“那便斗吧。”
满场寂然。
“三局两胜,一决胜负。
此后若再因私怨于山门内生事……”
石坚语调毫无起伏,“便自行去刑堂领受责罚。”
四目与明远齐声应下。
明远低垂的眼眸中却暗流涌动:山门内不可斗,下了山总无妨。
他别无他求,只想向玄命祖师证明——当年请神殿大之位,选错了人。
他明远,方是正统。
“开始。”
石坚不再多言,向后微退。
早有师弟搬来座椅,他便在东首坦然落座。
九叔亦在西侧坐下。
两位师兄一东一西,气氛顿时凝肃如渊。
场中,四目与明远对视一眼,又各自瞥向身侧的 ,随即朝周围同门拱手:“还请诸位师兄弟暂借高徒一助。”
“明师叔, 愿往!”
石少坚抢先一步,越众而出,站到明远身侧。
石坚眉头一皱,四周顿时响起细碎的低语,许多道人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更有不少悄然转向九叔。
“四目师叔,算我一个。”
赵旦朗声一笑,迈步而出。
九叔闻言正要蹙眉,耳中却传入赵旦细若蚊蚋的传音:“师父,少坚师兄对我似怀恶意。
若不入场,恐他待会儿寻隙发难。”
九叔眸光一凝。
场中气氛悄然转变,诸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面面相觑,皆觉此番比斗之意,已隐隐转向石坚与林九之间。
亦有心思通透者想起九叔方才所言“心障”
之说,暗自恍然,望向明远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叹息。
随后又有两名 出声应和,双方人手总算凑齐。
赵旦与早已站到四目身边的苏师弟点头致意,随即凑近四目道长,压低声音:“师叔,此战把握几何?”
“难讲……”
“嗯?”
“你自己看对面。”
赵旦顺着四目所示望去,只见明远身前的法坛上,神像林立:二郎显圣真君、灵官马王爷、王灵官、哪吒三太子、关圣帝君、纯阳剑仙吕洞宾、伏虎罗汉……林林总总,竟供着二十余尊仙神塑像。
好阵仗,这是把能请的都请来了。
“他请的神……着实多了些。”
四目道长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坛上其实也供奉着十余尊神像,只是相比之下,未免显得单薄了些。
赵旦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妨。”
赵旦掐指一算,卦象微明,心中便了然——石少坚果然在暗助明道人。
他正思忖着是否该开口提点几句阵容,耳中却同时响起石坚与九叔的传音。
“让你明师叔败。”
石坚的吩咐简短,九叔所言也相差无几。
赵旦眼中掠过一丝不解,随即那二人的声音再度传来,只给了他两个字:心魔。
原来如此。
赵旦不再犹豫,悄声向四目道长说了几句。
至于这般安排是否对明道人过于不留情面——他转念一想,输上一场,总好过日后被心魔所困、性命堪忧。
四目道长听完,眼底骤然一亮,嘴角几乎压不住地上扬:“明师弟,你可预备好了?”
“自然,只等师兄出招。”
明道人含笑应道,朝石少坚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与四目道长目光一碰,两人同时喝道:
“阿全,上前!”
“家乐,起!”
家乐与阿全应声走到法坛前方,场中气氛霎时凝滞。
周遭观战的道众,尤其是请神一脉的 ,无不屏息凝神,睁大了眼。
“恭请!”
两声敕令齐发。
四目道长与明道人指诀同起,口中咒文疾诵,却皆存了一份机心——念的都是那包罗万象的请神总咒,而非专请一尊的单一法咒。
只听二人声音叠在一处,如急雨敲阶: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南辰北斗满天照,五色彩云闹纷纷……拜请本坛三恩主,列圣金刚众诸尊……神兵火急如律令!”
咒尾方落,紧接便是两道清喝破空:
“有请二郎显圣真君,降凡显圣!”
“恭迎金龙大王之妻——洞庭湖三公主法驾临坛!”
明道人咒毕,剑指凌空点向阿全,动作行云流水。
可就在阿全身形微晃、神光初附的刹那,明道人自己却怔住了。
他先是看了眼自家 ,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四目道长,满眼尽是错愕。
不对,你请的是哪位尊神?你若请沉香,我尚能明白;便是请三圣母,我也可理解。
可这“洞庭湖三公主”
……究竟是何方神圣?
“呵呵。”
四目道长捋须轻笑,并不解释,心中只暗赞赵旦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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