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战局，在陈云宏南下后的第十天，忽然拐了个弯。不是往京城的方向拐，是往北边。
镇北关的烽火台，烧了三天三夜。
蛮族来了。
北疆蛮族，草原上的狼，逐水草而居，骑射无双。每年秋天都会南下打草谷，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
往年有镇北军挡着，他们进不了关。
今年镇北军跟着陈云宏南下了，关隘空虚，蛮族的探子早就把消息传回了草原。
狼王阿骨打亲率十万骑兵，直扑镇北关。
镇北关守军只有三千，原先是镇北军留下的老弱残兵，负责看门扫院。面对十万骑兵，三千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守将是个老将，姓韩，在镇北关守了二十年，头发都白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沉默了很久。
“点火。烽火台，全点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副将急了。“将军，点了也没用。王爷南下了，没人来救咱们。”
韩将军看了他一眼。“点了，是尽忠。不点，是失职。本将点不点，是本将的事。救不救，是别人的事。”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冲天而起，在北疆的天空下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
千里之外，陈云宏的大帐里，他正在看地图。
南下很顺利，三路大军已经推进了一千八百百里，距离京城不到两千里。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他就能站在金銮殿上。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北边传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蛮族南下？十万骑兵？”陈云宏放下地图，脸色铁青。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是。镇北关守将韩将军发来急报，蛮族狼王阿骨打亲率十万骑兵，已经兵临城下。
镇北关只有三千守军，撑不了几天。”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
陈云宏站起来，在帐内来回踱步。
镇北关是大楚北方的门户，一旦失守，蛮族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中原。到时候，别说南下夺位，他连北疆都守不住。
“王爷，要不要回师？”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陈云宏停下脚步，看着他。
“回师？咱们走了这么远，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那将领不敢说话了。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王爷，麒麟商会的人求见。”
陈云宏皱眉。“让他进来。”
七长老走进来，脸色比上次更阴沉。他拱了拱手。
“王爷，蛮族的事，您知道了？”
陈云宏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七长老笑了。“老夫有个提议。王爷何不与蛮族联手？”
帐内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与蛮族联手？那是与虎谋皮。
陈云宏盯着七长老。“联手？怎么联手？”
七长老不慌不忙。“老夫已经派人去见了狼王阿骨打。他愿意退兵，但是有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割让北三州。第二，每年赔款一百万两白银。第三，开放互市，大楚不得限制蛮族商人在境内的活动。”
帐内炸了锅。
“割地赔款？做梦！”
“跟蛮族联手，那是叛国！”
“王爷，千万不能答应！”
陈云宏没有说话。他看着七长老，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七长老点头。“老夫知道。但王爷应该清楚，以现在的局势，王爷不可能两线作战。
要么跟蛮族联手，先拿下京城。要么回师北疆，放弃南下。
没有第三条路。”
陈云宏沉默了片刻。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幅地图，看着上面标注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地图，转过身。
“我陈氏皇族，坐拥天下四百年，从未有过割地赔款之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蛮族要打，我便打。要战，便战。”
七长老的脸色变了。
“王爷，你……”
“闭嘴。”
陈云宏打断他，“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麒麟商会打的什么算盘，本王也清楚。你们想让本王跟蛮族联手，好让本王背上千古骂名。
到时候，天下人不会骂麒麟商会，只会骂本王。
你们倒是好算计。”
七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云宏转过身，看着帐内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三路大军停止南下，就地驻扎。中路军分兵五万，随本王回师北疆。其余人马继续南下，但不得冒进，等本王回来。”
将领们齐声应诺。
帐外，风呼呼地刮着，卷起漫天的黄沙。
七长老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看着陈云宏的背影，忽然笑了。
“王爷好骨气。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等蛮族破了关，王爷就知道后悔了。”
陈云宏回过头。
“后悔？本王做事，从不后悔。”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你回去告诉阿骨打，北三州，一寸不给。赔款，一文不赔。互市，本王说了算。他若想打，本王奉陪到底。”
七长老冷笑一声，转身走出大帐。帐外，他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他上了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军营。
“长老，咱们去哪儿？”车夫问。
七长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去北疆。见阿骨打。”
车夫愣了一下。
“王爷不是拒绝了吗？”
七长老睁开眼，目光阴冷。
“他拒绝了，老夫可以找别人。北三州那边，不是还有其他人吗？南越国那边，不是还有个女帝吗？这天下，想跟老夫合作的人多的是。”
车夫不敢再问，扬鞭催马。马车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北疆，镇北关。
韩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蛮族骑兵，脸色平静。
三千守军，十万骑兵。
这一仗，不用打就知道结果。
但他没有投降，也没有逃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进了城墙里。
“将军，王爷回师了！”一个士兵跑上来，满脸兴奋。
韩将军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王爷回师了！中路军五万人，正日夜兼程往北赶。再有三天就能到！”
韩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看着远处的蛮族大营。
“传令下去，死守十天。十天之内，不许放一个蛮子进关。”
三千守军齐声应诺。声音在城墙上传得很远。
远处的蛮族大营里，狼王阿骨打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烤全羊和马奶酒。他割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大楚的人拒绝了？”他问。
七长老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是。陈云宏不肯割地，也不肯赔款。”
阿骨打笑了。
“有意思。之前那个陈楚，不肯割地。现在这个陈云宏，也不肯割地。
你们大楚的皇帝，怎么都这么倔？”
他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大口，“不过，倔归倔。他回师了，镇北关的守军士气高涨。本王要强攻，得死不少人。”
七长老看着他。“狼王怕了？”
阿骨打放下酒碗，哈哈大笑。
“怕？本王这辈子，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强攻镇北关。本王倒要看看，三千人能撑多久。”
大帐外，蛮族骑兵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远处的镇北关上，灯火通明，守军们正在搬运滚石檑木，加固城门。
韩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蛮族大营的灯火，沉默了很久。十天，只要撑过十天。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
远处，陈云宏的大军正在星夜兼程。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连夜赶路，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停下。陈云宏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隐隐有火光在闪烁，不知道是镇北关的烽火，还是蛮族大营的篝火。
他握紧缰绳，撑住。
再撑十天。
本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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