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午时,外边的日头便逐渐烈了起来,像是要将所到之处都燃烧殆尽一般。
乾清宫内,等候许久的谢祗终于随定国公一起见到了顾卿辞。
父子俩恭敬行礼后,坐于桌前的顾卿辞才缓缓抬起眸子看了他们一眼,“何事?”
他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定国公恭敬道:“老臣有一事想要向皇上启奏,望皇上恩准。”
“嗯,先说来听听。”顾卿辞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明知顾问的说道。
下方的两人对视一眼,便听得定国公道:“老臣想为谢祗求一门婚事。”
“哦?”闻言,顾卿辞将手中朱笔放于架上,阖上奏折,饶有兴致的看向下方两人,“不知你夫妇二人是为谢祗相中了哪家贵女?”
定国公恭敬的回道:“老臣惭愧,未能将祗儿教导成那遵守礼规之人,他亦不会听老臣与夫人的安排,此次求旨赐婚,是祗儿自行相看的。”
坐在椅中的顾卿辞往后靠了靠,垂眸看了眼正被转动着的玉扳指,遂将视线挪至谢祗身上,“谢世子相中哪家贵女了?”
四目相对,顾卿辞眼底幽深一片,仿佛瞧不到尽头的黑洞一般吸纳着万物,却又不透出一丝光亮。
谢祗就这般与他对视着,直至手肘被人轻碰了一下,他方才回过神来,恭敬的回道:“臣心悦长乐郡主想请皇上赐婚,望皇上成全。”
话音刚落,大殿之中便陷入了寂静,顾卿辞则轻笑不语,只有近身伺候的张德能看到他那俊脸上闪过一瞬如暴风雨将临的表情。
他松开捏着的玉扳指坐直了身子,附于桌上的大掌轻点着桌面,深邃的眸光径直落在谢祗身上。
许久过后方才开口道:“谢爱卿是认真的?”
“是。”谢祗回答的铿锵,俨然一副早已下好了决心的态度。
顾卿辞收回视线,垂着眼眸看向被压在奏折下的那张宣纸,唇边浅笑不止,可声音却似腊月寒雪一般冷冽,“这个……恐怕朕也做不得主。”
下方的两人猛地抬眸看向他,却见他眼眸微弯,继续道:“长乐虽已和离,可她在将军府终归是受过蹉跎的,又是我西洲功臣,朕也断不能不经过她的同意再一次为她赐婚。”
从前无人知晓陆明溪在将军府过的如何,但程老夫人的品性是朝中大人有目共睹的。
加之程老夫人又将陆明溪入府抬嫁妆一事闹得京都人尽皆知,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多少都能猜出她从前在将军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等贪图儿媳嫁妆的人,又怎会善待儿媳?而且程鹤州凯旋而归后,又带了一名所谓的救命恩人回来,丝毫不顾及自己妻子的颜面,将人安置在府中。
若不是陆丞相作保,程鹤州根本就没有上战场的机会,而他却从不念及此恩情,当众让其女儿难堪,将人架在火炉上炙烤。
好在陆丞相是出了名的脾性好,若是换做旁人这么为女婿着想,到头来却让女婿对自家闺女这般折辱,只怕早就带人杀到了将军府去,好生教训一顿程鹤州了。
谢祗虽不知将军府中具体的细枝末节,但对程鹤州呵护周云儿一事却心知肚明,他卷了卷手,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等他敛起思绪,便又听得顾卿辞道:“若又成了一对怨偶,朕可就难以向长公主交代了。”
抬眸看去,顾卿辞面上稍显难色,唇边泛起着一抹苦笑,仿佛他是真的害怕那个名义上的长公主一般。
可所有人都知道,顾卿辞除却刚登基那几年处处受朝臣掣肘之外,所做决定几乎不再顾及任何人,且不曾出过分毫差错,饶是从前对其颇有微词的朝臣,如今也都甘愿为他卖命。
谢祗知道他如今这般说辞,无非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
可谢祗像是看不到他眼底翻涌起的冷意,敛了眸光朝他拱手道:“臣可以自己的性命发誓,日后会待郡主好的,望皇上成全。”
定国公额角微跳,有些不悦的侧眸看了一眼正躬身行礼的谢祗,真不知他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素日虽有些不着调,可行止还算有度,不应该没听出皇上这话中婉拒的意思啊。
见他并未理会自己,定国公不禁闭了闭眼,在心中默默祈祷高座之上那人莫要真动了怒才好,若不然这浑小子有两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在顾卿辞并未生气,只轻笑出声,“谢爱卿这般深情,着实叫人动容。”
他隐去眼底的寒意,继续道:“可朕方才所言亦不是随便找的说辞,若谢爱卿真的有意长乐,不若先去征得她同意,朕再为你二人拟一道赐婚圣旨,也未尝不可,你说是也不是?”
听他这般言辞,定国公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但在看到谢祗那固执着不愿松口的模样时,他又暗自轻叹了一声,遂朝顾卿辞拱手道:“是老臣愚钝,竟未曾想到这一层。”
“多谢皇上提点,待回府后老臣便让夫人前去丞相府,问一问陆丞相夫妇的意思。”
闻言,顾卿辞眸光微动,再次捻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见他不言,定国公额角渐渐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连交握的手心都不禁泛起一层冷汗。
可谢祗却不卑不亢的立在原处,大有一种顾卿辞若不下旨他便不离开的架势。
许久过后,顾卿辞才轻挑了下剑眉,旋即勾了勾唇,“谢爱卿对朕方才所言可是有什么意见?不若说来听听?”
迎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眸子,谢祗攥了攥大掌,不等定国公开口,他便道:“臣不敢,多谢皇上提点。”
“如此,你二人就先退下吧,朕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叫人相送了。”顾卿辞说着便取来一旁的奏折翻阅起来,直至定国公父子俩出了殿门,他都未曾抬眸看上一眼。
殿门阖上之际,顾卿辞周身的戾气才完全散发出来,他几乎一目十行的翻阅着手中的奏折,连落笔时也比素日多用了几分力道,似在发泄方才压抑着的怒气。
殿中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寒冬,冻得人不禁发颤,张德紧握住臂弯处的拂尘,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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