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之后，积压已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苏采薇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直到天光大亮，她才自然醒来。
手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冰凉的空荡感让她心里猛地一揪，睡意瞬间全无。
她立刻坐起身，披上外衣就出了卧室，瞧见儿子在客厅，就抓住他问道：“闲庭，你爸呢？”
“妈，你醒啦？”陆闲庭抬起头，“爸爸出去买早点了，说让你多睡会儿。”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推开了。
陆庆平手里提着几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清晨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
他一眼看见妻子站在厅中，脸色有些发白，心里立刻明白了。
他赶紧放下还冒着热气的饭盒，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解释道：“看你睡得沉，就没舍得叫醒你。我去买了你爱吃的肠粉，还有豆浆油条，还是热乎的，你快尝尝。”
男人掌心的温热，快速抚平了心底的慌乱，苏采薇“嗯”了一声，任由他拉着自己在桌边坐下。
陆庆平揭开饭盒盖子，拿了筷子给她，自己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吃。
小安安看见爸爸妈妈本想扑过去，却被外婆伸手抱住了。
石静兰哄道：“乖安安，让爸爸妈妈好好吃饭，外婆去厨房给你煮小馄饨吃。”
老苏同志跟到厨房打下手，又忍不住跟老伴嘀咕：“唉，看见没？这嫁军人啊，是有荣耀，可一旦上了战场，家里头这个心就得一直提着，放不下啊！你看薇薇现在这状态，明显是还没缓过劲儿来。这要是再来上几回，薇薇还不知道得煎熬成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心疼：“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找个平常些的男人嫁了，日子安稳比什么都强。”
石静兰闻言，没好气地轻轻拍打了他一下：“你个老头子，尽胡说八道！甘蔗从来就没有两头甜的道理，再说了，别的男人哪有庆平这般好的人品，对薇薇又体贴。”
老苏同志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往客厅望了一眼，叹了声气：“没说女婿不好，就是太好了，薇薇这不就陷进去了嘛。夫妻间感情太深，其实也算不得多好的事……”
苏采薇自然没听见父母的这番念叨。
她被陆庆平看得有些不自在，夹起一截裹着酱汁、油亮亮的肠粉，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别光看着我吃，你自己也吃。”她嗔怪道。
陆庆平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笑意，顺从地咀嚼起来。
只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似乎这普通的早餐也格外值得细细品味。
夫妻俩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饭后，难得的休息日，苏采薇主动揽下了买菜的活儿，陆庆平自然是要跟着的。
两人都穿的常服，并肩走出了巷子，融入了清晨热闹的市井街道。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改革开放后，加上价格双轨制的初步实行，菜市场活跃许多。
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安稳的暖流。
这股气息慢慢侵染到他们身上，仿佛一点点冲刷掉陆庆平身上残留的硝烟味，也悄然抚平着苏采薇心底那些难以言说的、细微的不安。
他们没有牵手，但步伐一致，肩膀时不时轻轻碰触。陆庆平会蹲下来，认真地翻看青菜的叶子，检查是否新鲜；苏采薇则会俯下身，仔细看着秤杆上的星花，确定重量。
苏采薇掌家，钱自然由她来付，陆庆平则默契地伸手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用稻草绳系好的蔬菜或鱼肉。
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和周围无数对为了三餐日常而忙碌的寻常夫妻并无二致。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秦巧珍眼中。
她今天也是来买菜的，没想到会撞见他们。她站在一个菜摊边上，隔着熙攘的人群，看着那对虽然衣着普通、却难掩彼此间亲密默契的夫妻。
看着陆庆平低头听苏采薇说话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提着菜篮隔开其他人的挤压。
而这些，是俞振飞从未为她做过的。
而这才是夫妻，不是嘛？
秦巧珍眼底闪过复杂情绪，最终什么都没买，转身走出了菜市场。
而苏采薇和陆庆平，对此浑然不觉。
他们买好了菜，提着满满的篮子，踏着逐渐升高的朝阳，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不时交叠在一起。
回到家后，陆庆平将院子角落一小块地给锄了，苏采薇撒上了种子。
小安安跑去凑热闹，撒了一泡童子尿，苏采薇哭笑不得。
到了傍晚，丁宗光果然提着两瓶茅台酒来了。
没过多久，俞振飞也到了，手里拎着几包油纸裹着的卤菜和一袋炒得喷香的花生米。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院子里很快摆开了两张桌子。
男人们自然凑成一桌，准备喝酒聊天；女人和孩子们则围坐在另一桌上，聊天说八卦。
李艾青和秦巧珍随着各自的丈夫来了，姚秋霜也被苏采薇请来了。
姚秋霜下午帮着洗菜切肉，出了不少力。
石静兰本来想拦着，让她歇着，姚秋霜却爽利地摆摆手：“婶子，我来吃饭就不能吃白饭，搭把手是应该的！”
落座时，丁宗光热情地朝正在端菜的苏采薇招手：“苏医生，别忙活了，过来这边坐！你可是主角之一啊！”
苏采薇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男人们那桌已经开瓶的茅台：“你们那桌酒气太重了，我可受不了那味儿。”
陆庆平也道：“我家苏医生不喜喝酒，请丁同志、秦同志、要姚同志过来吧。”
姚秋霜说自己不爱喝酒，婉拒了。
不过李艾青和秦巧珍过去了，丁宗光热情地为两位女同志倒酒。
这要是搁一年前，还在部队里，丁宗光绝不可能这般做。眼下却做得自然。
男人们喝了酒谈兴十足，忆往昔，聊工作，谈时局，声音渐渐洪亮。女人们吃菜，聊着孩子、家务，偶尔也会插入男人的话题中。
孩子们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吃饱了，在院子里追逐嬉闹起来。
一场酒，吃到快十点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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