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庙的混战,如同一锅煮沸的粥。
晓白攀上崖顶时,正面的枪声正酣。陈铮的人从东边压进去,山君的人从西边往外突,两股火力绞在一起,把夜空撕成碎片。
她没有犹豫。按照陈铮给的路线,贴着墙根,避开交火区,摸向僧舍区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地图上标着“暗室”的位置。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灯。
她闪到门边,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电光调到最暗,推开门。
屋里堆着些破烂家具,落满灰尘。没有人。
晓白蹲下身,用手电照地面——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是最近几天的。痕迹通向墙角,那里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
她走过去,手指摸到石板的边缘。缝隙里嵌着铁环。
她用力拉——
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她跳下去。
通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墙壁湿滑,头顶滴着水。她猫着腰往前走,心里默念着陈铮说的话——往左,第三个岔路。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她停下来,用手电照着墙壁。
墙上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她伸手按了一下——砖松了。
她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没有灰尘。有人来过这里,就在最近。
一把钥匙躺在里面。
铜的,齿口复杂。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硌着。
她忽然想起刚才。想起那三秒。
想起那只凉得像冰的手,握着她,不肯松开。
她的眼睫垂了一瞬,然后把钥匙在掌心翻了个面。
继续往前走。
通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是锁着的。嵌在墙里的暗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咔哒。”
门开了。
她用力推开,冲进去。
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用手电扫了一圈——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上缠着铁链,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莫雪!”
她冲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那些头发。
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布满污垢和伤痕的脸露了出来。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紧闭着。但睫毛在动——她在努力睁开。
“……支队长……”
晓白把她抱起来。莫雪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她的身体冰凉,只有眼睛是热的。那双眼睛睁开了,看着她,泪水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我带你回去。”
晓白把铁链缠在自己手臂上,把莫雪背起来。莫雪的手抓着她肩膀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都嵌进布里。
“疼不疼?”晓白问。
莫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晓白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抖,牙齿磕着牙齿,却说不出话。
晓白没有说话。她背着莫雪往外走。通道不宽,她的肩膀蹭着墙壁,蹭掉一层皮,血洇湿了衣袖,她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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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外面,枪声已经稀了。
晓白背着莫雪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月光很亮,把整个废墟照得一片惨白。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孔弟带着几个战士冲过来,要接过莫雪。
晓白没有松手。
“支队长——”
“我自己来。”
她背着莫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莫雪伏在她背上,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还在。抓着晓白的衣服,抓得很紧。
“队长……”莫雪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很闷,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嗯。”
“那一眼……你一直记着吧?”
晓白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想……支队长你先走……我死了没关系……”
晓白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滚下来,滴在莫雪的手背上。
“后来我没死……”莫雪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要化在风里,“我就想……等好了……还能跟着你……”
她停了一下。
“队长……我在里面……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以为,打仗就是往前冲。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能活着回来,比往前冲更难。”
“嗯。”晓白说。
她背着她,继续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叠着另一个,像是一个人。
她又想起那三秒。想起那只凉得像冰的手,握着她的,不肯松开。
此刻她的手正托着莫雪温热的身体。
她的眼睫垂了一瞬。
再睁开时,前方是路。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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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站在废墟后面,看着那道背影。
他又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那张照片。
她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那么慢,那么稳。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晓白刚才看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不解。
是——她看见了。看见他走的那条路,看见那条路有多脏,看见他为什么要走那条路。然后她说——
“你是那种人。但你也是那种——不会看着一个人被关在那里等死的人。”
那把钥匙。那三秒。那个停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了她那么久,等她走投无路,等她来找他。现在她来了,她把钥匙拿走了,她把那个人背出来了。
她不需要他了。
烟烧到手指。他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月光把她照得很亮。
“团长。”身后有人叫他,“该撤了。”
他没有动。
“团长?”
“撤。”他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还在。很小,很远,但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了一眼。
还在。
是那张纸。那串名字。
他把它折好,放回去。
继续走,没有回头。
山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第九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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