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于夜色里翻身便骑上了那匹千里良驹照夜白。
不顾身后两个护卫的唤声,也顷刻忘却围猎的礼数,甚至打伤了几个禁卫才冲出了猎场。
那几个禁卫自是气得不轻,当下便找了禁军统领禀报了这事,统领又将这事禀给了景宣帝。
景宣帝自然知晓这是半夜三更,眉头深皱着脸色也不大好看。
“去问问侯府的人,可否知晓到底是出了何事。”
篱阳很快找过来,跪地一连磕了好几个头,才道是侯府里陆老太君突然病重,世子也是挂念心切,这才罔顾规矩离了猎场。
景宣帝平素便知陆慎的性子,待他亦有两分宽纵,听闻是这个由头自是松缓了眉头。
只是不顾规矩,罚也是要罚的。
却是要等陆慎回来才能罚了。
篱阳松了口气出了明黄营帐,又与青石细细吩咐两句叫他留在猎场,自己则又翻上快马也迅速没了身影。
他心中明白,对景宣帝道的由头只怕是瞒不了多久的。
毕竟侯府里本就有那么多下人,且今日撷芳院走水,不光是侯府,便是四周亦有其他府邸看见了。
如果被帝王发现陆慎是因为失了爱妾才藐视皇规连夜回了京中,轻则丢了官职,重则欺君之罪丢了命都是有的!
篱阳不敢耽搁,知道回京还有许多事。
陆老太君即便平日里与自家世子多有争执,眼下为了欺君之罪也不得不按照这般称病起来。
且还要越重越好,最好能将撷芳院走水死了一个姨娘的事给掩盖过去。
篱阳回了京也顾不上陆慎,当即调遣了在京中的护卫还有侯府几个下人,连夜去城中各大医馆敲门,要重金求得百年以上的续命人参。
如此,陆老太君的确病重的消息才能在明日一早便传出去。
篱阳忙活完这些抹了把脸,这才回到侯府。
同时他想到青石说的那些话,想到世子是多么看重这位玉姨娘,心里也有些不大好受。
分明昨儿还好好的人,到底如何就会自戕呢?!
……
陆慎一路骑马回京,脸色赤红呼吸急促,更是有几次险些从马上翻落下来。
他不能停,一双眼也沉沉盯着前头夜色不说话。
只要稍一停下来便会想起青石说的话。
他生生抑制着胸膛里的痛,目光也头一次出现了茫然。
只要一开口,就要生生吐出满腔心血来。
陆慎绷着口气回到侯府,门房的人见到他也是惊呼一声,陆慎也不看那些下人,循着记忆里走过数次的路回到撷芳院。
撷芳院经过一场大火,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
尤其是姜晚玉原先住的卧房,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座枯架子。
连枝和念春已经换了一身素衣,听到撷芳院里传出动静,当下忙不迭找了过来。
待见到院子里的人也是一骇。
要知道如今已是第二日的寅时!
世子明明在皇家猎场里,怎地第二日的凌晨就这样赶回来了!
连枝想起姨娘走之前说过世子会在三日后回来,眼下见到在院子里活生生站着的人,心里却是道姨娘这次是猜错了的。
陆慎凝着火烧后的院子,袖子里的手抑制不住的发颤冰冷。
“她呢?”
只声音却是极为平静的,甚至平静得有些骇人。
因着他这句话里没有丝毫的起伏,单薄的眼尾也红若滴血。
两个丫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连枝流着泪道:“世子、世子来得太晚了……”
随后便将先前对青石的那番说辞,原原本本地对着陆慎再次说了一遍。
“奴婢当真不知道姨娘要自裁,姨娘早间将您送走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等收到沧州的信之后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裁?”
陆慎身上霜白衣袍的银色刺绣被晃出一层绮丽冷泽,漆黑长眸里也出现了嘲意。
明摆着是不信的模样。
连枝喉头一紧,将要再多说些什么,可又怕说多错多,只泪流得越来越凶。
紧跟着,她就听到院中的青年身形一晃,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怎么会自裁?”
她明明是极聪明的人,便是难过也会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的心绪,甚至还能对着他笑出来。
难道便是因为妹妹坠下山崖就要自裁?
可是怎么可能呢?!
院中的孤月清绝一片,青年的眼底渐渐凝上更深的浪潮,又像是被深深裹挟其中,无法脱身。
是了,应当也不止是因为她那妹妹出了意外。
她先是失了姨娘,而后又失了妹妹。
她那样在乎自己的这两个家人,从前便是多次提起,甚至在云姨娘停灵那日,她身上携带了匕首险些要与庆安伯同归于尽。
她那日眼底便溢满绝望,如果不是被他发现,不也是同样存了死意吗?
今日不过也是与那日一样的心情罢了。
可她昨日早上的时候还那样笑着抱住他,说会在府中乖乖等他回来,语气是那样的依恋。
那双漂亮的眼里,还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们约定好,等他猎得了狐皮,回来便给她做件新的斗篷。
他们约定好,等他这月得了空,便会带着她一起去城外骑马。
他们约定好,往后她会长长久久地待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也会护她终生无虞。
陆慎喉头翻滚,听见了自己急促的、欲冲破身体的心跳声。
她……为什么不等等他回来?
陆慎眼底怒火灼灼浑身僵硬,心中悄然滋生了怯意。
过了许久才缓缓踏进这片烧焦的废墟。
屋中尚未被烧毁的余烬里,陈设一如他昨日离去,没什么变化。
而床榻的位置盖上了白布,在沉黑的夜色里是那样触目惊心。
陆慎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浑身的血液尽在这夜凝滞。
他记得她的玉簪,记得她腕上的镯子,都是她经常戴的。
眼下那镯子几乎被融尽,玉簪被焚烧过后也变成了鸡骨白,露出许多裂纹。
古语云,美玉惧火。
陆慎怔怔看着,记起他们二人在江南的马车里,他说回府让管事重新给她挑水头极好的玉簪。
便是这支。
他的心剧烈起伏起来,一只手止不住地发颤,想将那玉簪拿下来。
喀嚓——
烈火烧脆的玉簪,只轻轻触碰便折成两段。
陆慎忽地呕出一口心头血。
一阵眩晕间,他看到一张花瓣般的唇自脑海里涌上来。
一张一合,或嗔或笑。
饮茶、说话、亲吻,如有声音一般,最后又碎片一般地倒退回去。
他茫然睁了睁眼,待走出去后便对着迟迟赶来的篱阳道了一句。
篱阳猝然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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