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那句“杀无赦”的全球声明，还在无数终端的扬声器里嗡嗡作响。
那一百台在亚马逊雨林晨光中列阵的“刑天”装甲，成了无数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钢铁烙印。
画面，在这一刻被强行撕开。
从赤道的热带雨林，瞬间闪切到地球的另一端。
北纬六十四度，冰岛。
朗格冰原以北，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玄武岩荒原。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白，和铅一样沉重的天空。
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极地暴风，卷着刀子一样的冰晶，横扫着这片死寂之地。
任何血肉之躯暴露在这里，三分钟内就会被冻成一具没有知觉的冰雕。
但就在这片生命禁区的地表之下，四百米深处。
一座巨大的人造洞穴，被厚重的火山岩层包裹，隔绝了地表的严寒和时间。
代号，“彼岸”。
一个从未见过阳光的超级计算中心。
……
走进“彼岸”的第一感觉，是窒息。
这里没有走廊，没有房间，没有任何人类熟悉的空间结构。
整个三万平米的空间，就是一个完整的、巨大的黑盒子。
天花板、地面、四壁，全部被一种能吞噬光线和声音的哑光黑色材料覆盖。
你在这里吼一嗓子，声音刚出喉咙就会被墙壁吃掉，连一丝回音都不会有。
这里没有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数千个服务器机柜上，那些密密麻麻、永不熄灭的LED指示灯。
蓝色，绿色。
无数微弱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里，构成了一片人造的、冰冷的星空。
这里没有声音。
不是荒野的安静，而是一种工业化的、绝对的死寂。
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整座地下设施冷却系统发出的、一种频率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太低了，耳朵听不见，只能用身体去感受。
它通过地板传到你的脚底，通过空气钻进你的胸腔，让你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它一起，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空气里，是臭氧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干燥而冰冷的味道。
在这片人造星空的几何中心。
一张医疗级的全功能智能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形的残骸。
阿尔法。
这个名字，曾经是过去半个世纪里，笼罩在整个世界头顶的阴影。
而现在，这个阴影的本体，已经萎缩到了一个让人不忍直视的程度。
七十八岁的身体，体重不足四十公斤。
皮肤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羊皮纸，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头发掉光了，光滑的头皮上，太阳穴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左眼彻底瞎了，眼窝塌陷下去，盖着一块黑色的纱布。
右眼半睁着，瞳孔浑浊不堪。
但就在那层浑浊的深处，却燃烧着一团与这具腐朽肉体完全不相称的、炽热的、疯狂的光。
那是一个统治了世界五十年的疯王，在权力即将从指缝间彻底溜走时，发出的最后咆哮。
他的脑袋两侧，各贴着一片银色的金属片。
上百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从金属片上延伸出来，像两条诡异的辫子，连接到病床底部的一台黑色方形设备上。
那台设备，就是“彼岸计划”的核心。
代号，“渡轮”。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将阿尔法的大脑，他全部的思维、记忆、人格，他的一切，逐层“读取”，然后转化为冰冷的数字洪流。
这些数据流的终点，就是环绕着病床的、那数千台超级计算机。
此刻，它们的全部算力，都只为了一个任务：
承载，阿尔法的意识！
……
病床边，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技术员，正在悬浮的全息屏幕上校准着最后的参数，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台精密的仪器。
第三个人站得稍远。
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蓝色西装，但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脖子上的一条青筋，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暴起。
他是“彼岸”基地的最高主管，代号“摆渡人”。
此刻，这个掌管着人类最顶级科技基地的男人，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阿尔法那只浑浊的右眼，极其缓慢地转向他。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准……备……好……了……吗？”
“摆渡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系统已完成全部自检。‘渡轮’的信号采集精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超算集群的承载容量充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最后的勇气。
“但是我必须再次提醒您——在此前的三十一次灵长类实验中，意识完整度的最高留存率，只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三——”
话没说完。
阿尔法那只布满老年斑、插着输液针头、像枯树枝一样的手，从病床边缘抬起了两厘米。
然后，落下。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摆渡人”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闭上了嘴。
阿尔法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一句让整个控制室的温度都仿佛降到冰点的话，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百分之八十三……的……我……”
“也足以……碾碎……你们见过的……所有人。”
“开始。”
……
在“渡轮”启动的倒计时中，阿尔法闭上了他最后一只眼睛。
黑暗里，他的意识，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以血肉之躯为载体的思考。
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他的手指拨动过多少根线？
推翻了多少个总统？
制造了多少场战争？
让多少条河流改道，多少座城市陷入火海？
他从不认为那是罪恶。
那是工程。
一个工程师修大坝，需要淹没村庄。
一个文明的工程师调整世界的秩序，同样需要淹没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而现在，一个叫祁同伟的疯子，和他的那个叫“盘古”的鬼东西，正在把他五十年建造的一切，推平！
他遍布全球的代理人网络，正在土崩瓦解！
他用来控制世界经济的金融体系，正在被强行接管！
还有弗兰肯，他最得意的作品，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就在刚才，亚马逊雨林传来了最后的消息。
弗兰肯和他的基因兵器，被碾成了碎片！
倒计时，归零。
“嗡——”
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数据流，从他的大脑皮层，涌入了“渡轮”！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记忆、情感、逻辑、欲望……
一切都在被分解，被量化，被转化成0和1！
他那腐朽的肉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病床上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先生！您的心率超过二百二十！血压正在飙升！大脑出现不可逆损伤！”
“摆渡人”的惊叫声，在死寂的控制室里响起。
但已经没人能阻止这一切了。
阿尔法最后的意识，在被彻底数字化的前一秒，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活下去。
以一种全新的、永恒的、神的方式，活下去！
然后，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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