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官方那份惜字如金的通报,在全球网络上掀起的波澜,比祁同伟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
通报发出后不到六小时。
钱学礼的个人学术公众号,就火速更新了一篇长达两千字的“学术评论”。
标题起得又长又专业,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客观”味儿——《关于昆仑山所谓“重大发掘”的初步学术质疑》。
文章里引经据典,罗列了国际考古界三起最著名的造假大案:日本的“神之手”旧石器造假案、英国的“辟尔当人”伪造案,还有以色列那个争议不休的“约雅斤印章”。
旁征博引,洋洋洒洒,核心论点却只有一个:
你们龙国这次挖出来的所谓“古代金属构件”,八成是自己埋进去的!
他言之凿凿地论证,任何在强大政治压力下进行的、又缺乏独立第三方监督的考古发掘,都必须被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文章的最后,他更是图穷匕见,抛出了一段赤裸裸的挑衅:
“如果龙国对自己的发现真的有信心,我本人在此建议,他们应该立刻邀请国际考古学界的独立观察团,进入现场进行全程监督。如果他们不愿意,或者不敢这么做,那全世界的同行们,自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字里行间,那股子“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洋洋得意,几乎要溢出屏幕。
这篇文章,自然也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祁同伟的屏幕上。
他看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身旁的叶知寒下了一道指令。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通知明天早上九点开个部门例会。
“告诉外事部门,接受他的‘建议’。”
“让国际观察团来。”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是,人数和名单,由我们定。”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要霍夫曼亲自来。让他买张机票,站到那个山沟里,站在钻机旁边,亲眼看着我们挖。”
……
国际考古观察团的组建效率,高得惊人。
短短七天内,一个七人名单就敲定了。
三名欧洲学者,以德国考古学泰斗霍夫曼为首;两名美国学者,一个来自哈佛,一个来自耶鲁;外加一名日本学者和一名埃及学者。
个个都是在各自领域里响当当的大人物。
他们一行人经由北京转机,直接被安排上了一架军方专机,直飞昆仑山脉的发掘现场。
专机的舷梯放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人,就是霍夫曼。
高原午后那堪比刀子的紫外线,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额前。他眯着眼,极为挑剔地扫视了一圈这个荒凉、原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的山谷。
然后,他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被他学生们私下称为“霍夫曼冷笑”的标志性声音。
“嗯哼。”
他对身旁紧跟着的一位美国同行,压低了声音,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看起来,真像是一部好莱坞大片的片场——所有东西都太刻意了,不是吗?”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
却不知道,不远处一个伪装成现场记录人员的记者,领口别着的微型麦克风,将他这句话清晰无比地捕捉了下来。
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祁同伟需要他的认可。
恰恰相反。
祁同伟需要的,就是他此刻的嘲笑。
需要他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尽情地嘲笑,然后,再被全世界看着,一点一点地,把那张骄傲的嘴,自己闭上。
观察团抵达后,发掘作业的开放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沈岳甚至亲自给这七位国际专家,每人发了一顶印着编号的白色安全帽,和一件崭新的反光背心。
“欢迎各位来到现场。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随时进入作业区,观察任何一个你们感兴趣的环节。”
岩芯样本的提取、机器的运转、数据的记录、样本的封装和分析……所有的一切,全部在观察团七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
钻探,在他们到达后,又持续了整整四天。
第十三天。
当钻头的数据显示,推进到地表以下八百七十二米时——
声音,变了。
“嗡——嗡——嗡——”
原本沉闷、规律、带着岩石破碎声的轰鸣,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转的、刺耳的尖啸!
操作钻机的是一个有着十五年兵龄的工程兵上士,他的手和这台机器的每一个液压阀门,都快要人机合一了。
就在钻头穿透八百七十二米岩层的那个瞬间,他握着操纵杆的右手,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虚”!
钻杆传来的阻力,在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里,断崖式地消失了!
那不是岩层从坚硬变松软的平滑过渡,那感觉,就像是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掉下悬崖!
老兵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
他猛地松开油门手柄,同时右脚狠狠踩下了液压制动!
巨大的钻杆在惯性作用下,又向下探了约三十厘米,才在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叫声中,堪堪停住。
整个山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台突然安静下来的钢铁巨兽。
老兵抓起对讲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被纪律死死压抑着的巨大兴奋,但吐字却异常平稳清晰。
“报告指挥部!钻探深度八百七十二米三——钻头触空!”
“重复!钻头触空!前方无实体阻力——疑似到达空腔层!”
“触空”两个字,像一颗引爆的炸弹。
沈岳在听到对讲机里传出声音的第三秒,就从他的临时帐篷里旋风一样冲了出来。
他奔跑的速度,比营地里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战士都要快。脚下的碎石被他蹬得向两侧噼里啪啦地飞溅。
他冲到钻机旁,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趴下了。
就那么直挺挺地,整个人趴在了满是碎石和泥浆的地面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右耳,紧紧地贴在了钻孔旁边的岩石地面。
他在听。
他在用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聆听来自地心深处的回响。
在别人耳朵里,地面可能只有钻机骤停后残留的模糊余振。
可是在沈岳那双经过二十年田野生涯训练出的“地下听觉”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绝对不属于钻机、不属于岩石的频率。
那是一种极低的、持续的、有规律的共鸣。
“嗡……”
非常纯净。
就好像,在地底八百多米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音叉,在被钻头触碰的瞬间,开始以它固有的频率,永恒地振动。
他从地面上抬起头,脸颊上沾了一粒灰色的碎石屑,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射向了站在五米开外的霍夫曼。
那位德国考古学泰斗,此刻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那身考究的灯芯绒西装,肘部的皮革补丁,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还维持着那种精心校准过的、属于学者的“保留怀疑”的风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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