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忧正于静园望月楼中,暗中筹谋布下应对李隆基的后手。
指尖在京畿兵力布防图上缓缓摩挲,眸色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北衙禁军的布防、通天会的暗线、陆思安回京的动向,皆在他心中反复推演。
而与此同时,朱雀大街旁的望仙楼内,苏无名却先一步遇上了棘手的诡案。苏无名身为狄公亲传弟子,承袭了恩师缜密细致、明察秋毫的查案天赋。
验尸辨踪、推案析理皆是顶尖水准,在长安素有“狄公再世”的美誉。
此次大唐百技大赛盛启,他被委任为仵作大赛主官,行事稳妥,不辱师门。
办案期间,他结识了长安仵作行的泰斗,号称“长安第一仵作”的耿无伤。
耿无伤年近七旬,一生浸淫仵作之术,验尸辨骨、勘伤断案的技艺冠绝长安。
老人性情温和却风骨凛然,坚守“仵作不欺尸、不昧心”的准则,在贱籍中卓然自立。他膝下有两名得意高徒,大弟子是大理寺仵作钟士载,技艺扎实,沉稳内敛。
二弟子则是敛容师出身的殷腰,天资卓绝,心思机敏,却性情孤傲,眼高于顶。
恰逢耿无伤七十大寿,老人不愿铺张,只邀仵作行老友与弟子小聚。特意发帖邀请苏无名,苏无名敬重其为人与技艺,当即应允赴约。
他便携了费鸡师、樱桃二人,一同前往长安名楼望仙楼,参加这场寿宴。
望仙楼坐落于平康坊与朱雀大街交汇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初春午后,暖阳透过薄云洒落,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街边垂柳抽芽,随风轻摆。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与精致糕点的甜香,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祥和热闹。
刚至酒楼门前,费鸡师那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未等众人见礼,他便上前一步,目光凝在老人脸上,直言道:“老耿头,你身染疮毒。”
耿无伤正欲拱手迎客的动作骤然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自镇定,抚着花白的胡须,干笑两声:“费神医说笑了,老朽身子硬朗得很。”
费鸡师乃药王弟子,辨症断疾从无差错,闻言只是挑眉,并未再多言。
苏无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不便深究,只当是对方私事。
一行人拾级而上,踏入望仙楼内,朱红廊柱缠绕鎏金缠枝纹,菱花窗棂透着雅致。
楼内宾客已至大半,皆是长安仵作行的名流,见苏无名到来,纷纷起身见礼。
耿无伤弟子殷腰,此人在师父耿无伤面前,恭顺内敛,收敛了一身锋芒。
他对众人热情周到,端茶递水,礼数周全,全然一副乖巧弟子的模样。
反观耿无伤的大弟子钟士载,今日举止却格外怪异,与平日判若两人。他勒马停在酒楼门口,迟迟未曾下马,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似在做某种沉重抉择。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僵硬,脊背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而殷腰望向这位师兄的眼神,却骤然转为不屑与冷漠,全无半分同门应有的情谊。
寿宴厅堂内,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珍馐美味,琼浆玉液,琳琅满目。
给耿无伤拜完寿,众人正要依序落座,钟士载却突然上前,执意谦让主位旁的席位。
他坚持要让耿无伤的女儿苏婵坐上首,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几番推让,场面尴尬。
苏婵面色微红,连连推辞,耿无伤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疲惫。
众人刚要缓和气氛,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包厢的木门却被猛地一脚踹开。
一名身着青色短打、面容桀骜的中年男子,走错了房间。此人正是耿无伤早年在仵作行的宿敌,葛九的弟子——董越。
葛九早已过世,耿无伤面色平静,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摆手,示意他离去,不愿在寿宴上动气。
董越见他这般态度,也是告辞回了隔壁包厢。谁也未曾料到,这漫长而诡异的一天,才刚刚拉开序幕,杀机已悄然潜伏。
董越愤然离席不过片刻,隔壁包厢便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惊呼与剧烈的骚动。
桌椅翻倒的脆响、宾客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酒楼的宁静,令人心头一紧。
苏无名神色一凛,当即起身,快步带人朝着隔壁包厢赶去,心中已预感到不妙。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刺鼻难闻。只见董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扭曲,一支锋利的长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涌满地。
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愤怒,场面惨不忍睹,令人心惊。包厢内的一众仵作吓得面无血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原来隔壁包厢坐着的,皆是长安仵作行的同行,其中还有苏无名此前办案见过的年轻仵作。
殷腰闻讯赶来,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些惊慌失措的同行,满脸鄙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嗤笑:“这般滥竽充数的菜鸟,遇事只会慌乱,也配称作仵作?”
一身傲气毫不掩饰,目光中满是不屑,仿佛在场众人皆入不了他的眼。与此同时,樱桃已迅速行动,身形矫健地掠出酒楼,勘察外围环境。
她目光如炬,登上二楼厢房,推开窗户,比对角度与距离,当即做出精准判断。
此处视野开阔,瞄准清晰,距离适中,正是绝佳的狙击位置,凶手必在此处下手。
酒楼内,众人看着董越的尸体,皆感惋惜与痛心,纷纷摇头叹息。
董越虽性情桀骜,却也是长安城内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他的死是仵作行的一大损失。
苏无名站在尸体旁,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循着痕迹,去追查狙击手的踪迹。
他深知,暗杀必有周密计划,案发不过数分钟,追击凶手刻不容缓。
樱桃先行追击,身形如电,循着脚印与痕迹一路追踪,本有望截住凶手。
可最终还是扑了个空,凶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巷道。凶手停留过的房间里,地面脚印稀疏,干净利落,显然并非反复踩点。
而是精准锁定方向,一箭得手后便立刻撤离,行事果决,计划极为周密。
此人不仅箭术高超,力道雄浑,更是心思缜密,自信从容,绝非寻常刺客。
苏无名站在空荡的厢房内,指尖抚过窗沿残留的细微痕迹,心中推理已然成型。他将案情梳理,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推理方向,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可能。
而其中第二种可能,让他心头一沉,隐隐觉得此案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
其一,凶手未将隔壁寿宴的耿家众人算入计划,只是单纯针对董越的仇杀。但此可能极低,钟士载提前预定包厢,刺客必有渠道知晓周边包厢的人员信息。
其二,凶手早已将耿家众人算入计划,深知命案发生后,耿家老小必会第一时间赶到。再加上董越与耿无伤的陈年旧怨,这起箭杀案,很难说与耿家没有隐秘关联。
顺着第二条思路回看今日耿家人的反应,诸多细节便显得暧昧可疑,耐人寻味。先是苏无名登门时,费鸡师识破耿无伤身染疮毒,老人被问得猝不及防,神色慌乱。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出来的”,随后又强装健康,极力掩饰身体的异样。
而女儿苏婵望着父亲的眼神,复杂难辨,显然知晓内情,却始终看透不说透。
再看明争暗斗的师兄弟二人,命案发生后的反应,更是暴露了彼此间的矛盾。殷腰赶到现场,对一众年轻仵作嗤之以鼻,这份傲慢,与他平日里对钟士载的不屑如出一辙。
他从心底认定,这位师兄资质平庸,根本算不上合格的仵作,远不及自己半分。
师兄弟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针锋相对,为这桩命案又添了一层迷雾。
此外,朝堂之上,连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都已察觉仵作行业的根深弊病。
技艺世代传承,却因贱籍所限,子弟难以入世,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而钟士载此人,一登场便带着文人士族般的拘谨与体面,举止言行皆刻意迎合正统。
在酒楼门口恪守孝道礼节,寿宴上执意谦让席位,都在凸显他对摆脱贱籍的极致渴望。
他渴望跻身正统,渴望儿女不再重蹈覆辙,这份执念深入骨髓,近乎偏执。苏无名站在喧嚣的酒楼中,周遭的嘈杂仿佛都与他隔绝,唯有思绪飞速运转。
耿无伤的隐疾、师兄弟的不和、董越的仇怨、凶手的缜密,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一场围绕仵作大赛的阴谋,已然拉开帷幕。
初春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一丝微凉,拂过苏无名温润却锐利的眉眼。
他望着耿无伤佝偻的背影,望着钟士载慌乱的神色,望着殷腰孤傲的侧脸。
心中已然明了,这起箭杀案,绝非简单的私怨仇杀,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的算计。
耿无伤垂首立在原地,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望着地上董越的尸体,浑浊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无奈与一丝隐秘的决绝。整个望仙楼,因这突如其来的命案,陷入了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宾客们纷纷离席,议论纷纷,仵作行的众人面色惨白,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疑惑。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
殷腰则依旧保持着孤傲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淡漠地扫视着现场的一切。
他看似对命案毫不在意,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算计。
对于他而言,董越的死,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超越所有人的契机。
他渴望被认可,渴望超越师父,渴望凭借一身技艺,被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苏无名的认可,摆脱敛容师的卑微身份。
苏婵站在父亲身侧,小手轻轻拉着耿无伤的衣袖,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安。
她知晓父亲的身体状况,知晓师兄弟间的矛盾,更知晓仵作行背后的暗流涌动。她沉默不语,却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对父亲的心疼。
这位温婉的少女,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显得那般无助,却又那般坚韧。
苏无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锐利。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朗,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大理寺少卿的威严。
“此案交由我负责,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配合勘验,不得遗漏任何线索。”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狄公传人身上。
他缓步走到董越的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触冰冷的肌肤,开始细致地勘验。
伤口的形状、箭羽的材质、血液的凝固程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一一记在心中。
费鸡师也走上前,蹲在一旁,查看尸体的面色与指甲,判断是否有其他隐情。
樱桃则守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人,防止有人趁机销毁证据或逃离现场。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菱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血色与光影交织,诡异而压抑。
望仙楼内的寿宴,早已变成了命案现场,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血腥气。
耿无伤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一尊苍老的雕塑,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此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苏无名抬手,示意差役将董越的尸体妥善安置,带回京兆府衙,进行进一步勘验。
他转身,面向耿无伤,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耿老,还请随我回府衙一趟。”
耿无伤缓缓点头,没有丝毫抗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钟士载与殷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却也只能紧随其后,一同前往府衙。
樱桃与费鸡师跟在苏无名身后,三人步伐沉稳,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狭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带着一丝沉重与肃穆。
望仙楼的命案,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将蔓延至整个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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