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日子安稳而温馨。
路平安每天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杨婵。有时她在殿前练剑，衣袂飘飘，剑光如雪，有时她立在廊下赏花，阳光落在她身上。
他就那么看着，光是看着，心里就满了。
杨婵刚开始挺不习惯这种窥探。
好几次回头，都撞上那双眼睛。那目光不躲不闪，也不过分炽热，就那么温温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珍宝。她脸上发烫，心里发慌，转身就走。
后来，慢慢习惯了。
有时练完剑，余光扫过去，那人还在那儿。她抿了抿唇，也没再躲。
十月金秋。
华山换了衣裳。漫山遍野的黄栌、红枫，像一团团火在枝头燃烧。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路平安在后山转悠时，发现了几株野葡萄。
藤蔓攀在岩石上，一串串紫黑的果子垂下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酸，果香很浓。
狗子们也凑过来尝了尝，然后齐刷刷皱起脸，再没下口。
路平安笑了。
酿个山葡萄酒吧。
他摘了满满一筐。那些野山葡萄紫黑发亮，颗颗饱满，带着山野清冽的果香。
回到院子里，他先打来清水，把葡萄一颗颗洗净。动作很轻，生怕碰破了皮。
洗好的葡萄铺在竹筛上，沥干水汽，不能有半滴生水混进去，不然酒就坏了。
待果子干透，他取来一只干净陶瓮。伸手轻轻捻碎葡萄，紫莹莹的果肉破皮而出，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果香一下子漫满小院，甜丝丝的。
连皮带籽一同揉碎，这才是山野果酒该有的醇厚底子。
碎好的葡萄一层层装入陶瓮，按老法子撒上碾碎的冰糖。一层果，一层糖，层层叠叠码好。甜香与果酸缠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舌尖发甜。
封瓮前，他又用干净木勺轻轻搅匀，确保糖分都融在果汁里。之后取来桑皮纸，厚厚封了瓮口，再用麻绳扎紧。
只留一丝微弱透气，不让杂气进去，只许果香在瓮中慢慢发酵、沉酿。
陶瓮摆在屋后阴凉通风处。
时光慢慢浸润。
起初几日，瓮里还会轻轻作响，咕嘟咕嘟的，那是果浆在悄悄酝酿。过些日子，声响渐静，酸甜慢慢化为醇和。
待到开瓮之时，酒色便会变成深红透亮，入口微甜，带着山野清气。后劲绵长，不烈不冲，最是温润。
大殿里。
杨婵倚在榻上，面前悬着一团柔和的光，那是宝莲灯的灯罩。
光晕里，映出厨房小院的画面。
路平安正在全神贯注地酿酒。他低着头，手上动作轻柔，眼神专注，额角沁着细汗也顾不上擦。
杨婵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喜欢偷偷看他做菜。
看他切菜时刀光如雪，看他炒菜时锅铲翻飞，看他做完菜后露出那个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印进了她心底。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
杨婵又跟往常一样，用宝莲灯偷偷看着路平安。
院子里，六只狗突然冲进来，嘴里各叼着一只妖鹿，两三百斤的大家伙，皮毛油亮，还在滴血。
路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想了想，消失在画面里。
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出现在院子里，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丈来长、一尺来宽的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支起来，往里头添了炭，点上火。
然后开始收拾鹿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有的厚实，有的薄些。又取来竹签，一块块穿上去，肥瘦相间。还穿插了些青菜，芹菜、青椒。
铁盒子里的炭火已经烧透，红通通的。他把肉串架上去，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阵青烟。
狗子们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冲它们摆摆手，狗子们立马凑上去，用爪子扒拉着让烤串翻转。
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烤得差不多了，狗子们自己把肉串拿下来，蹲在一旁大快朵颐。
路平安手里的肉串小一些，上面青菜多，还撒了不少调料。他慢慢吃着，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怀念什么。
杨婵看着看着，忽然也馋了。
她平时不怎么吃荤，但那肉串烤得金黄冒油，看着就香。
她站起身，出了大殿，往厨房小院走去。
“平安，这是什么？”
杨婵走到铁盒子前，好奇地打量着。
六只狗见她来了，居然齐刷刷往后躲，给她让出一条路。狗子们还冲她摇了摇尾巴。
“烤肉串。”路平安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不给我做？”
“听小红她们说，仙子不爱吃荤食。”
“给我拿一串尝尝。”
“好。”
路平安从架上取下一串烤得最好的，递过去。那串上肉块不大，肥瘦相间，还串着几段嫩绿的芹菜。
杨婵接过烤串，低头看了看。
鹿肉被烤得外皮微焦，里头却嫩得很，油脂沁出薄薄一层，香而不膻。芹菜脆嫩，吸了烟火气，清鲜解腻。
她小口尝了尝。
烟火气裹着肉香与菜鲜，在舌尖上散开。那股暖香顺着喉间落进心底，整个人都暖了。
一口鹿肉醇厚，一口芹菜清爽。
不知不觉，一串就吃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路平安。
“那个……”路平安忽然想起什么，“等我一下。上个月酿的山葡萄酒，应该好了。”
他转身走到屋后阴凉处，将封了多日的陶瓮轻轻搬出来。
指尖一挑，解开麻绳，揭去层层桑皮纸。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醇厚又清冽的山葡萄酒香猛地涌了出来。那香味闻一口，便觉心神都松快了几分。
酒液在瓮中微微晃动，呈出深紫透亮的色泽，像晚霞凝成的琥珀。
路平安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玉酒杯，手腕微倾，酒液顺着瓮口缓缓流入杯中，一滴都没洒。
酒入杯中，泛着细碎晶莹的酒泡。果香更浓了，暖香袅袅。
他双手捧着酒杯，递到杨婵面前，温声道。
“仙子，尝尝我这山野自酿的山葡萄酒。吃烤串没有酒，那怎么行？”
杨婵抬手接过。
杯壁微凉，酒香先一步沁入心脾。她望着杯中沉沉的酒色，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喉间，微甜带酸，醇而不涩。暖意从舌尖缓缓漫开，像晚风拂过山林，清润又柔和。
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瞬间柔了几分。长睫轻轻一颤，像蝴蝶的翅膀。
放下酒杯，她又拾起一串烤鹿肉。
炭火的焦香，肉汁的鲜嫩。
几杯山葡萄酒入喉。酒意不烈，却绵柔后劲十足，悄悄漫上了脸颊。
杨婵本就肤色莹白，此刻双颊染上一层浅浅的酒红。像天边晚霞轻轻晕开，又似梨花沾了胭脂。清艳里多了几分软意。
长睫微微垂着，眼神比平日朦胧了些。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慵懒的柔媚。呼吸轻缓，带着淡淡的酒香，连耳尖都悄悄泛着粉。
“那个……让我烤烤试试？”
她指着铁盒，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路平安笑着让开一些。
杨婵走过去，学着路平安的样子，指尖捏着烤串，在炭火上翻动。动作还有些生疏，烤串摇摇晃晃的。
路平安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上前。
“烤肉要慢翻。”他温声说，站在她身侧，“让火温慢慢渗进去，外焦里嫩才最好吃。”
他抬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炭火的暖意。
然后握住她握签子的手，一同轻轻翻转。
鹿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扑鼻。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闻。她发间的清浅气息，脸颊淡淡的酒红，全都落进他眼里。
路平安侧头，望着身旁的杨婵。
微醺的霞色染在她脸颊，眼波朦胧，长睫轻颤。平日里清冷如仙的人，此刻软得像一捧月光。
他心头一热。
再也按捺不住那份心动。
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
快得像一阵风拂过。
杨婵整个人猛地一僵。
动作顿住了。烤串停在火上，滋滋地响着，她却忘了翻。
她睁着那双朦胧的眼，怔怔地看向路平安。
脸颊的酒红更深了，一路漫到耳尖，漫到脖颈。
她没有躲。
没有退。
只是唇瓣微微轻抿，长睫慌乱地颤了颤。心跳乱了节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无措，又藏着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六只狗蹲在一旁，齐刷刷盯着两人，眼睛一眨不眨。
院子里静得很。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杨婵半响不说话。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飘，有点软。
“我吃饱了。晚饭不用做了。”
话音刚落，人便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酒香，在夜风里轻轻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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