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华山天空出现了七彩祥云。
那云从东边涌来，一层一层，赤橙黄绿青蓝紫，铺满了半边天。颜色浓得化不开，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颜料盘。
云中隐隐有仙乐传来，钟磬齐鸣，悠扬缥缈，听得人心里发颤。
路平安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动静，他抬头望向天空。
七彩祥云。
天使下凡。
他心里咯噔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
“不会吧？”他喃喃道，眼睛盯着那片祥云，“这就被发现了？”
六只狗也从窝里跑出来，蹲在他身边，仰着头，望着那片祥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云端之上，金光骤现。
一道天庭法旨挟着瑞气从天而降，落在华山三圣母洞府之前。那法旨通体金黄，边角绣着云纹，一展开，便放出万道光芒，照得整座华山都亮了几分。
法旨悬在半空，音如钟鸣，浩荡传开。
“华山三圣母杨婵听旨。”
杨婵从洞府中走出，立于宝莲灯旁，垂首静立。她一身素白，青丝披散，在金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奉玉帝旨意，蟠桃盛会将于本月七日大开瑶池，三界正神、仙班列位，皆赴盛会。特命你准时前往，不得有误！”
法旨金光一卷，缓缓消散。
杨婵素手轻敛，依礼应道：
“小仙杨婵，接玉帝法旨。本月七日，必赴瑶池蟠桃盛会。”
声音平静无波。
可眼底深处，却轻轻一黯。
蟠桃会。
那里有她母亲瑶姬昔日的旧痕，有众仙的目光，有那些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那些年，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侧首，望向一旁静立的路平安。
眸光微柔，又带着一丝轻愁。
路平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他握紧了些。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做你的护卫，或者跟班。”
杨婵眼中一亮。
那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暗下来。
“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要委屈你了。你上不了桌。只能站着。”
“没关系。”路平安握紧她的手，“能陪着你就行。”
杨婵看着他，眼底的轻愁散了些。
“那你在旁边，帮我拿着宝莲灯。”
“嗯。”
两人进了华山宝库。
这宝库多年未开，门口都结了蛛网。推开石门，一股陈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木头腐朽的味道和铁器生锈的气息。里头堆着些古旧的法器、褪色的锦缎、落灰的匣子，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件像样的金色盔甲。
样式是老了点。
但好歹还能用。
“这件可以吗？”路平安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那盔甲挂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婵上下打量着，点点头。
“可以。”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盔甲，眉头微蹙，“我再勾勒一些纹路，让它好看一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那笔杆细细的，笔尖沾了沾金粉。在盔甲上细细描画起来。
笔尖游走，一道道雷纹渐渐浮现。那些纹路古朴典雅，透着几分仙家气象，把老旧的盔甲衬得焕然一新。
肩甲上画了云纹，胸口的护心镜边缘描了金边，头盔上的裂痕被画成一道闪电。
路平安站在那儿，任她在身上描画。
阳光从宝库的天窗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身上。
杨婵专注地画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
路平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们要早点出发吧？”
杨婵手上不停。
“好，明天就走。”她说，笔尖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画下最后一笔，“蟠桃会七日开，咱们提前去，路上从容些。”
“好。”
第二天一早。
路平安站在洞府门口，六只狗蹲在他面前。
他穿着那件金甲，甲上的雷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一手拿着镇岳战刀，另一手托着宝莲灯。
“这次出去，可能一年半载。”他低头看着六只狗，一个一个点名，“大黑，二黑，三黑，四黑，五黑，小黑。你们要安分点，别惹事。”
“汪汪。”。
“好好守家。山里的妖兽别放进来。”
“汪汪。”二黑也叫了。
“不要欺负小红小青。她们是女孩子。”
“汪汪汪。”六只狗叫得理直气壮，也不知道是真答应了，还是在抗议“我们什么时候欺负过她们”。
路平安挨个摸了摸头。那毛软软的，温热的。大黑蹭了蹭他的手心，二黑舔了舔他的指尖。
“平安。”
身后传来杨婵的声音。
他转过身。
杨婵从洞府中走出，白衣胜雪，青丝高绾。今日她梳了高髻，戴了玉簪，耳坠是两粒珍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裙摆拖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
她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走吧。”
两人上了青鸾。
青鸾振翅而起，冲入云霄。翅膀一扇，便掠过一座山头。
六只狗仰着头，看着那青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云层里。
它们蹲在原地，又看了好一会儿。
九重天。
南天门。
巍峨的牌楼耸立在云海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两侧天兵天将执戈而立，甲胄生辉，面容肃穆。那盔甲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戈的锋刃闪着寒芒。
一排排，一列列，从牌楼这头排到那头，望不到尽头。
一众天庭将领早已在此等候。他们立于南天门前，目光锐利，扫视着来往的仙家。
忽然，有人目光一凝，望向云海尽头。
两道身影踏云而来。
左侧的女子，白衣胜雪，容颜清绝。她周身笼着淡淡的柔光，步履轻缓，不疾不徐。正是华山三圣母，杨婵。
她身后，立着一名男子。
金甲覆身，腰挎长刀。一手托着宝莲灯，一手虚扶着刀柄。他无仙职，无爵位，却站在三圣母身旁，不卑不亢。
目光平和，扫过那些天兵天将时，却让人莫名心生忌惮。那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一扫，却让人心里一紧。
南天门两侧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低声交谈的，停了。原本目光游移的，定了。原本漫不经心的，肃了。
为首的一员将领迎上前，抱拳行礼：
“恭迎三圣母。”
杨婵微微颔首。
“诸位辛苦了。”
她迈步往前，路平安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穿过南天门，往里走去。
没有阻拦。
三圣母是玉帝的侄女，灌江口那位真君的亲妹妹。谁敢拦？
等那两道身影走远，南天门两侧的窃窃私语才渐渐响起。
“那三圣母身边之人……是谁？”一个年轻将领压低声音，眼睛还往那边瞄。
“没见过。无名无籍？”另一个将领也凑过来，眉头皱着。
“无名无籍，竟能与三圣母同入南天门？”第三个将领摇摇头，一脸不解。
将领们对视一眼，目光里全是问号。
“看他气息……绝非寻常散仙。那气势，比我们几个都沉。”一个年长些的将领沉吟道，手抚着下巴。
“那刀，那甲，那眼神……”又一个将领接话，“不像侍卫，倒像……”
他没说下去。
“像什么？”有人追问。
“像并肩的。”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众人沉默。
“莫要多言。”为首那将领低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三圣母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众人噤声。
但那些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云海翻涌，金光万道。
路平安跟在杨婵身后，第一次踏入这九重天。
仙气缭绕，瑞兽往来，琼楼玉宇隐现云中。远处有仙鹤飞过，长鸣一声。近处有灵芝仙草，遍地都是。
他目不斜视，只是稳稳托着宝莲灯，一步不乱。那灯在他手里，稳稳的，纹丝不动。
杨婵走在前头，脚步轻缓，却忽然微微侧首。
余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件金甲，肩宽背厚，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东张西望，不卑不亢。
唇角轻轻勾起一点。
继续往前走。
路平安的眼睛其实已经忙不过来了，天庭真是第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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