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还是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那座山就立在华山西几千里处,五座山峰连成一片,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地上。
山下压着一只猴,只露个脑袋在外头,风吹日晒,雨打雪埋。偶尔有路人经过,指指点点,说那是闹天宫的妖猴,被佛祖压在这儿受罚。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华山脚下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流走。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又是好些年。
九转金丹,十年一颗。路平安已经吃了十多颗。
每一颗入腹,那股霸道的丹力便在体内炸开,冲击着四肢百骸。开始那几年,每次都要杨婵用宝莲灯护着,才能安然炼化。
后来渐渐习惯了,那疼痛也不再那么难熬,反倒成了一种磨练。
他隐约觉得,九转炼体的第五转,不远了。
这些年,根骨、道行、悟性,都涨了不少。他盘膝坐在洞府深处,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沉凝如山的力量。心念一动,眼前浮起几行字。
悟性:7860
根骨:42800
道行:3421年
天赋:吞吞,击反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停了停。
击反。
这个天赋,他至今没弄明白。
吞吞好懂,吃了就涨,简单粗暴。可这个击反……到底是什么?他试过各种办法,挨打的时候,让杨婵用仙力攻击他,反击的时候,刻意去感受每一次出手的瞬间,想触发点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自己身上的天赋,自己却弄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收了面板。
杨婵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穿着一身素白家常衣裙,青丝松松挽着,眉眼温柔。
“有突破吗?”
“嗯。”路平安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我感觉离五转不远了。那股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捅就能破。”
杨婵眼睛一亮,唇角弯起来。
“太好了。”
路平安看着她。洞府里的柔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盛着一汪春水,映着他的影子。
“娘子。”他说,声音低低的,“谢谢你每次都这么护着我。”
杨婵反握住他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那肩膀宽厚结实,靠着安心。
“我们是夫妻。”
又过了三年。
这一日,洞府门口,六只狗趴在地上,耳朵竖得直直的,不安地望着洞府深处。
狗子们黑挤成一堆,互相靠着,眼睛却都盯着洞府的方向。
它们能感觉到,洞府里的气压越来越低。那股压抑感从里面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酝酿,压得它们连叫都不敢叫,只是趴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洞府深处,杨婵素手轻抬,宝莲灯悬在掌心,灯身流光溢彩,随时准备催动。
她眉尖微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路平安刚吞下一颗九转金丹,正冲击九转炼体的第五转。
体内,金丹之力如洪涛炸开,直冲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太猛太烈,像一条火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经脉被烧得滚烫。
一转,二转,三转,四转。
那些已经打通的路,又一次被冲刷、拓宽、加固。每一次冲刷,都像有无数把刀子在经脉里刮,疼得他浑身发抖。
肉身如被万钧重锤反复锻打。骨骼轰鸣,噼啪作响,像有无数柄小锤在骨头上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分明。那响声在洞府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经脉被强行拓宽,灼烧般的痛感一波接一波。他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那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肌肤泛起淡淡的金光,毛孔里渗出丝丝污浊。那些污浊比以往更深更黑,带着一股腥臭味,那是更深层次的杂质被逼了出来。
待到第五转的关口。
每一次呼吸,都震得周遭虚空微微颤动。那震颤从体内传出,连石床都在轻轻晃动。
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响。那心跳声在洞府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肉身之中,正有一股蛮荒古老、堪比上古妖神的强横体质,在缓缓苏醒。
皮肉不损,筋骨不痛。
反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灌满四肢,填满丹田,直冲头顶。
那股力量太强太盛,几乎要撑破他的身体,撑破这个洞府,直冲九霄。
路平安猛地睁开眼,一声低喝。
周身气息轰然炸开!
狂风席卷,碎石腾空。一股恐怖的威压冲天而起,要冲破洞府,直冲云霄!那威压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石壁都开始龟裂,一道道细纹蔓延开来。
这等气息,一旦外泄,必定惊动天庭巡察、山神土地,甚至引来二郎神那等强者注目!
便在此时。
一道柔和温润、圣洁无比的白色光华从天而降,轻轻罩住整片洞府。
杨婵玉立一旁,素手轻抬,掌心那盏莲灯缓缓悬浮,流光溢彩。她眉尖微蹙,轻声念动法诀,那声音又轻又细,却字字清晰。
宝莲灯光芒大盛,却不张扬,只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将路平安暴涨的气息、肉身突破的轰鸣、外泄的灵气。
尽数锁在方寸之间。
一丝一毫,都不外泄!
外界看去,此地依旧风轻云淡,松涛阵阵,毫无异常。
唯有光罩之内,路平安肉身轰鸣不断,五转炼体之势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
杨婵俏脸微凝,全神贯注催动宝莲灯。额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顾不上擦,只是目光坚定,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身影。
“专心突破。”她轻声说,声音稳而柔,像一只手轻轻抚在他心上,“莫管外界。有宝莲灯在,你的气息,天界也探查不到分毫。”
路平安心中一暖。
再无顾忌。
全力冲击。
轰。
轰。
轰。
不知过了多久。
轰鸣声渐息。
路平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芒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澄澈。
肉身晶莹如玉,在柔光里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力量沉如深渊,不动如山,却让人心悸。他轻轻握拳,只觉一身力量前所未有地充盈、踏实。
九转炼体,第五转,成!
他站起身,周身气息内敛如渊,再也看不出半分锋芒。但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比之前强横三倍不止。一拳打出,能裂山开碑;一刀挥出,能劈开天地。
杨婵这才轻轻收了宝莲灯。
光晕散去,她玉手轻拍胸口,长长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深,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辛苦娘子了。”路平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还带着催动宝莲灯后的余韵。他把那双手拢在掌心,轻轻捂着。
杨婵抬起头,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欢喜,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夫妻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她伸手,在他胸口摸了摸。那胸膛宽阔结实,手感极好。“怎样?”
路平安想了想。
“我感觉能打过三个以前的我了。”
杨婵眨眨眼,又摸了摸那胸口,这回带着点好奇。她这儿按按,那儿戳戳,像在检查一件新得的宝贝。
“八九玄功,越往后越难练。”她说,“二哥不知道在这一层卡了多久了。你倒好,跟喝水似的。”
路平安握住她的手。
“放心,娘子。”他说,声音沉稳,“我不强求,会顺其自然的。能成则成,不成也不急。”
杨婵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肩膀宽厚,靠着安心。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洞府里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对了。”杨婵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些凡间调味料不够了。盐快没了,酱油也只剩个底。你去买些吧。”
路平安低头看她。
“好。”他说,“明早一早去。”
杨婵点点头,又靠回他肩上。
洞府外,六只狗终于放松下来。它们趴在地上,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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