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输了的路云峥一路闷闷不乐。
他走在前面,撼山刀拖在地上,刀尖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石头被划开,土被翻起来,像条蛇在后面跟着。
嘴噘得能挂油瓶,路平安在后面叫他几声,他都不应,只当没听见。
路平安摇摇头,快走两步赶上他,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掌心碰着头发,啪的一声脆响。
“好了,输赢是兵家常事。”
路云峥偏头躲开,脖子梗着,闷声道。
“我知道。”
“知道还撅着嘴?”
“我没撅。”他嘴撅得更高了,下嘴唇快碰到鼻子。
路平安笑了,也不再说他。父子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碎石上沙沙响。路云峥忽然开口:
“爹,他们好好的天庭元帅不当下,来下界干什么?还当了个猪妖。”
路平安想了想,把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来,抿了一口。
“爹看来,他好像是想搏一搏机缘。”他顿了顿,把塞子拧回去,“或者是你舅舅说的那个东西。”
“船票?”
“嗯。”
路云峥不说话了。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加快脚步,回过头来,眼睛亮了些,脸上的阴云散了一半。
“爹,那咱们也去找机缘!”
“走了。”路平安抬抬下巴,往前一指,“这就找去。”
路云峥咧嘴笑了,提着撼山刀,脚步又轻快起来。刀尖不再拖地,被他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山间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最深的地方已经黑了,近处的树还挂着最后一点光。路平安挑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两边是石头,中间凹进去一块,风从上面过,吹不着底下。
路云峥生火做饭,架起小锅。
路平安在帐篷里磨磨蹭蹭,半天没出来。
“爹,”路云峥头也不回地喊,手里搅着粥,“吃饭了!”
没回应。
“爹!”他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些,还是没回应。
第三声喊完,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都快溢出来了。他才放下勺子,钻进帐篷。
路平安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正用小刀在上面刻着什么。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皮子、一小瓶朱砂,还有几张画满符纹的纸,纸边上墨迹还没干透。
“爹,你做什么东西?”路云峥凑过去看,膝盖跪在地上,脑袋快贴到他手上了。
“护目镜。”路平安头也不抬,刀尖稳稳地在一小块水晶片上刻画。那水晶片只有巴掌大,磨得薄薄的,透亮。刀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路云峥好奇地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两块打磨成弧形的薄水晶,边缘镶了皮框,皮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用朱砂填了色,红艳艳的。
“这东西怎么用?”他伸手摸了摸那水晶片,指尖触到皮框,软软的,“戴在眼睛上?”
“嗯。”路平安举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低下头刻另一片,刀尖稳稳地走,一下是一下,“再大的风,也不会眯眼睛了。”
“什么风?还得遮住眼睛才行?”
路平安放下刀,抬眼看他。帐篷里灯光昏黄,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三昧神风。”
路云峥愣了一下,眨眨眼。
“爹,很厉害吗?”
“试试就知道了。”路平安又低下头,继续刻画,刀尖碰着水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爹再刻些符阵。”
路云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钻出去把粥盛了。稠的捞了一碗,端进来放在路平安手边。路平安没动,手也没停。
他又喊了两声,路平安才端起碗,三两口喝完,碗往地上一搁,又埋头干活。
路云峥吃完饭,坐在旁边等。粥在肚子里暖洋洋的,催得人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又打一个,眼皮开始打架。
等了半天,终于看见路平安把最后一笔符纹刻完,拿起两块水晶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往额头上一戴。
那护目镜黑框白带,箍在额头上,衬着他那张圆润的脸,看着有点滑稽。水晶片在灯光下反光,他眼睛后面像藏着两盏灯。
路云峥却羡慕坏了。
“爹,太炸了,我的呢?”
“明天再做。”
“爹。”他拖长了声音,拉得老长。
“明天。”路平安把护目镜摘下来,收进乾坤袋,语气不容商量。
路云峥蔫了,肩膀耷拉下来,嘴又撅起来。
路平安看他那副样子,从怀里摸出另一副护目镜,扔过去。
“好了,这个给你。”
路云峥接住,眼睛瞬间亮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皮框软软的,水晶片透亮透亮的,比爹那副还新。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往额头上一箍,仰着头转了一圈,得意洋洋,下巴抬得老高。
“好看吗?”
路平安看他那副傻样,忍住笑。
“好看。睡了。”
路云峥嘿嘿笑着钻进睡袋,护目镜还箍在额头上,舍不得摘。翻了两个身,伸手摸一摸,又摸一摸,确认还在。
黄风岭。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石头都是黄褐色的,像被风啃过,啃得奇形怪状。路平安和路云峥站在岭下,抬头望去,山顶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爹,我去叫门!”路云峥提刀就要往上冲,脚都迈出去了。
路平安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来。
“坏了。”
路云峥被拽回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
“忘了,这个黄毛貂鼠也有后台的。”
“什么后台?”
“佛门的。”
路云峥眨眨眼,看看山顶,又看看父亲。山顶的云还在飘,风还在吹。
“那怎么办?”
路平安望着黄风岭,沉默了一瞬。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这个妖怪除了一身皮毛没什么能用的东西。”他转过身,“继续赶路吧。”
“爹啊。”路云峥跟上来,满心不甘,一步三回头,“怎么又是有后台的妖怪?这个也有后台,那个也有后台,什么时候是个头?”
“别抱怨了。”路平安头也不回。
路云峥嘟囔着跟上,嘴没停,声音越来越小。
黄风洞内,小妖来报,说洞前来了两个人,一个半大少年,提着刀叫门。黄风怪披甲提叉,领着一众小妖冲出洞来。
洞前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风把地上的沙吹起来,打在小妖脸上。
他正要骂小妖谎报,忽然看见山道上两个身影正往西去。一个丰腴的中年人,一个提刀的少年。
黄风怪眯起眼睛。
他转向巽地,把口张了三张。“呼。”
一口气,吹将出去。
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山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吹得满地滚。
那风不是寻常风,是妖风,是三昧神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刮在身上像鞭抽。风里有沙,沙里有毒,打在石头上,石头都起皮。
路平安眼睛一眯,忙把护目镜往下一拉,扣在眼上。那风沙打在镜片上,噼啪作响,像下雨,却一丝也透不进去。
风越来越恶,路平安感觉护目镜快顶不住了。
他一把拽住路云峥,掐了个地行诀。脚下的泥土像水一样化开,两人往地下一钻,消失在山道上。
黄风怪正吹得起劲,嘴张得老大,风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呼呼响。忽然不见了两人的踪影。他收了风,四处张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那两人从他背后钻了出来,正站在风口背面,一块大石头后面。风沙刮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黄风怪顿时怒不可遏。
“哪里来的肥汉!”他指着路平安,厉声喝道,叉尖对着他的鼻子,“也敢来消遣黄风爷爷?”
路平安皱了皱眉。
“聒噪。”
他手臂微抬,长刀顺势劈出。刀光一闪,快得看不清。
“当当当。”
十几招快打。刀叉相撞,火星四溅,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黄风怪只觉一股巨力从叉上涌来,像山压下来。虎口震裂,血珠渗出来。手臂发麻,从手腕麻到肩膀。
他连连后退,脚下踉跄,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张着,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路平安却没追。
他手腕一翻,镇岳战刀在空中划了道弧,然后一刀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只有一道凌厉到极致的暗金色刀气,从刀身迸发而出。那刀气凝成一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刀气横掠,直劈黄风岭山腰。
“轰隆!”
地动山摇,烟尘漫天。脚下的地面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黄风岭的半座山,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
山石崩裂,碎石飞溅,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满天乱飞。整座山头往一侧倾斜,轰然倒塌。
那声音像打雷,一声接一声,滚过去又滚回来。扬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太阳都看不见了。
山间的妖洞被震塌大半,洞顶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小妖身上。一众小妖来不及惨叫,便被埋在碎石之下。有只手从石头缝里伸出来,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黄风怪站在山巅,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刀气划破的妖袍,从肩膀一直裂到腰,布片在风里飘。
肩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黑紫色的妖血正往外涌,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滋滋响。疼得钻心,从肩膀一直疼到手指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收刀而立的胖子,脸色惨白。那张黄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你是何人?”
路平安收刀入鞘,丰腴的身形依旧挺拔。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了看山巅那个瑟瑟发抖的黄毛貂鼠,神色淡然。
“路过的。”
“不可能。”
路平安没再理他。
他转身,拍了拍路云峥的后脑勺。
“走了。”
路云峥回过神来,提着刀跟上去。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座塌了的山。山还在塌,石头还在滚,灰尘还没散。
“爹,”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敬畏,“你刚才那一刀,好厉害。”
路平安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一刀真劈正了,痛快是痛快了。可刀收回来,那股痛快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黄风怪背后的人知道了,真得得不偿失啊。
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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