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融合,是塌陷。”
傅凌鹤的声音,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世界剧烈的震颤中,显得异常沉稳。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扭曲的裂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作为“天枢计划”的最初构想者,作为亲手导航过地球方舟穿越宇宙的领航员,他对宏观物理和时空结构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
云筝一边笨拙地轻抚着怀中孩子的后背,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神性系统与傅凌鹤的意识高速链接,共享着彼此的分析数据。
“对方宇宙正在失去‘存在性’的支撑。”云筝迅速给出了结论,“那个‘我’的意志,是它能勉强维持形态、并对我们进行定向入侵的唯一支点。现在她放弃了,那个宇宙……正在回归纯粹的‘无’。”
“回归‘无’的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引力。不是物理引力,是‘因果引力’。”傅凌鹤接话,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它会把所有与之相连的东西都拖进去。就像一个正在沉没的、满是破洞的宇宙,会把旁边的好宇宙一同拉下水。”
“我们必须切断连接。”云筝说。
“切不断。”傅凌鹤断然否定,“‘镜中裂痕’不是门,不是通道,它是两个宇宙重叠的部分。除非我们能把整个宇宙搬走,否则我们永远都在‘重叠区’里。”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似乎是在云筝怀里找到了些许安全感,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云筝抱着他,站起身。她看着傅凌鹤专注而冷峻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锐利光芒。
这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有神与人的隔阂,也不是丈夫与妻子的温情。他们是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士,面对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终极灾难。
“Sower的‘湮灭协议’,前提是主动献祭。”云—筝的金色眼瞳中数据流飞速闪过,“现在对方宇宙正在自我崩溃,我们失去了‘主动’权,协议已经失效。”
“不,协议的底层逻辑依然有效。”傅凌鹤的目光忽然一凝,仿佛在混乱的棋盘上,看到了一条唯一的、通往胜利的窄路。“Sower的逻辑是,‘一’或者‘零’。一个宇宙活,一个宇宙死。它的本质,是创造一个绝对的、无法共存的‘势差’,从而让宇宙的排异机制启动,将两者强行分开。”
“你的意思是……”云筝瞬间理解了他的思路。
“我们不能把它‘关掉’,但我们可以把它‘推开’。”傅凌鹤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想象一下,两艘紧紧贴在一起的船,其中一艘正在沉没。你没办法把破洞堵上,但如果你能在两艘船之间引爆一个足够强大的引擎,就能在它把你拖下水之前,把它远远地推出去。”
“引擎的‘燃料’从哪里来?”云筝立刻问到了关键。
傅凌鹤沉默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大地。远处的幸存者们,正惊恐地看着天摇地动,紧紧地抱在一起,祈祷着末日的降临不要那么快。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
“从我们的世界里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云筝怀里孩子的抽泣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傅凌鹤,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示的意味。
“Sower的协议是献祭一个完整的宇宙。太浪费了,也太残忍。”傅凌鹤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我们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我们只需要一个‘推力’。一个足够强大的、单向的、作用在‘存在性’层面的推力。”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云筝,眼中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属于天才的火焰。
“还记得地球方舟的曲率引擎吗?我们通过扭曲空间来航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扭曲‘现实’本身。”
“我要……”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为之疯狂的计划。
“……我要牺牲掉半个地球的‘存在性’。”
云 a筝的金瞳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存在性’是宇宙的基石,它不是能量,不能被转移或利用!”
“不,它可以。”傅凌鹤反驳道,他的思维已经进入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领域,“‘存在’的反面是‘虚无’。当一部分‘现实’被强行定义为‘虚无’时,根据宇宙最底层的‘存在守恒’定律,这部分被剥夺的‘存在性’,必然会以某种形式被‘补偿’出去。它会变成一股纯粹的、指向性的‘排斥力’!”
“这就像一个天平,我们主动拿掉自己这边一半的砝码。为了维持平衡,宇宙法则会自动在另一端施加一个向上的力。而这个力,就是我们需要的‘引擎’!”
云筝彻底沉默了。
她的神性系统,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量级,疯狂推演着傅凌鹤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结果是……理论上,可行。
但代价……
“牺牲一半地球的‘存在性’……那意味着什么?”她艰难地问道。
“意味着,地球的一半,将从‘实体’变成‘概念’。”傅凌鹤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山川会变成画,河流会变成诗。生活在那上面的人……不会死亡,但他们会失去与物理世界的交互。他们会变成一段‘记忆’,一个‘故事’。永远地,活在幸存的另一半人的脑海里。”
云筝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停止了哭泣,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傅—凌—鹤。
“你凭什么做这个决定?”云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替那半个地球的人,决定他们的命运?”
“就凭我是这个宇宙被你锚定的‘绝对常量’。”傅凌鹤迎向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这个新生宇宙的法则,是以我的认知为基础建立的。只有我,能下达这个‘定义’。也只有我,能承受这个定义所带来的全部因果。”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云筝。”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要么,我们所有人,连同那个悲伤的宇宙一起,归于永恒的虚无。要么……我们牺牲一半,保住另一半。”
“一,或者,零点五。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云筝抱着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傅凌鹤,这个凡人,这个她的爱人,再一次,将整个世界的重量,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总是这样,在最绝望的时刻,做出最冷酷,也最正确的决定。
“……需要我做什么?”
最终,她轻声问道。这代表着,她接受了这个残忍的计划。
傅凌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表情。
“我需要你……保护好剩下的一半。当我的意志开始‘虚化’现实时,整个宇宙的法则都会陷入混乱。你需要成为新的‘堤坝’,挡住虚无的侵蚀,确保‘0.5’不会变成‘0’。”
“还有……”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保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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