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母坐在一旁，脸上没有意外，毕竟早在几天前，老爷就把她叫到书房，把分家的打算、分配方案，还有养老的安排。
跟她透了底，两人早就商量妥当了。
在她心里，老八雀翔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老爷把养老之事托付给他，本来就是情理之中，也省得其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推诿扯皮。
金铨将儿女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他们听到每人能分到几万块现银，一个个脸上强装镇定，端着架子故作沉稳，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藏不住的眼神笑，他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当他说出养老交给雀翔的话时，老大金凤举、老二金鹤荪、老三金鹏振几个儿子，脸上不仅没有异议，反而隐隐透着松了口气的轻松。
别说主动争着承担养老责任了，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至于老七燕西更不用说，这小子心里还埋怨自己送他出国留学呢，从过来就是低着头，撅着一张嘴。
金铨心中很失望啊、一个个胸无大志，只想着分家产、享清福，一点担当都没有，不堪大用，简直是废物，纯纯的废物！
他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群酒囊饭袋！
还好，还好他还有一个中用的儿子，还有雀翔这个能撑起金家门面的好儿子。
老天待他不薄啊！
一旁的翠姨娘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老爷分配家产，她的儿女都分到了一笔钱，可偏偏到了她自己这儿，从头到尾一句提及都没有。
这怎么能行？
她在金家熬了这么多年，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不就是为了老来有个依靠，手里有钱财傍身吗？
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将来老爷一走，大太太掌权，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姨娘，在这宅子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想到这儿，她连忙换上一副温顺的笑，凑到金铨身侧，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老爷，您看您安排得多周全，桩桩件件都替孩子们想到了，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只是您年纪也大了，眼看着快六十的人了，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大念想，就只求老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我也好在身边好好伺候您....”
话说得体贴又懂事，可那眼神不住往账册与银钱上瞟，话里话外都在暗暗提醒金铨，别忘了她这个伺候他多年的人，也该给她留一份养老钱。
她心里清楚，如今老爷最偏疼、最看重的是老八金雀翔，将来这家里里外外，多半也要由雀翔说了算。
可她哪里等得起那么久？
只盼着老爷哪天一闭眼，她就能拿着钱财彻底脱身，再也不用在这大院里看人脸色。
翠姨娘的心思金雀翔清楚的很。
“既然翠姨娘这么记挂父亲的好，一心盼着父亲平安，那正好放宽心。
父亲身子硬朗得很，前几日刚去医院仔细检查过，大夫都说，父亲的体质能赶上三十岁的汉子，别说六十，就是安稳活到百岁，也未必不可能。姨娘尽管放心就是。”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像块石头堵得翠姨娘嘴抽了抽，脸上的笑都僵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自然是盼着老爷长命百岁的...”
可心里却恨不得这个糟老头子现在就赶紧死吧，老娘不愿意伺候了，少弄点，就少弄点，真要等到他活到百年，自己也六十多了，还找个屁的年轻汉子。
她这些年也攒下来四万大洋，只等时机一到，就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
······
金家彻底分了家。
几个成家的儿子陆陆续续搬出了金公馆，各自在外置办宅院，过起了分家另过的小日子。公馆一下子冷清了，金铨反倒真正落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金燕西，终究拗不过家里，不情不愿地踏上了远赴欧罗巴的轮船。
临行前，他终究放不下心里的执念，特意赶到仁德女中，就守在第一次见到她的胡同，等着冷清秋下课。
冷清秋抱着一摞书本，依旧是长长的辫子，一身学生装。
金燕西快步上前，拦住她的路。
“清秋，我要去欧罗巴留学了，你知道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如果我给你造成了麻烦，我跟你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纨绔子弟，或者说是花花公子，我告诉你，你错了。
从我第一次在条路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爱人，为了我们的相遇，我找遍了京城，终于找到了你，我去你的学校代课，租了你家隔壁的房子，虽然我还没住进去，可是我这都是为了你，等我从国外回来，好不好清秋。”
冷清秋平静地看着他。
“七少爷，不必了。”
“这段日子，我读了许多寒江钓先生的书，渐渐想明白了，女子从来不该是男子的附属品，更不该困在后宅庭院里，围着男人打转。”
她抱紧怀里的书本。
“我要做有新思想的新时代女性，我要考大学，读更多的书，走自己的路，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你的等待，我等不起，也不想等，就此别过吧。”
“原本我以为你也会想我爱你一样，爱我，我错了，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冷清秋不再看金燕西的脸，抱着书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金燕西僵在原地，只觉得心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胡同，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冷清秋的话，又不由自主想起家中的事。
老八如今和白秀珠成了亲，两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从前骄纵任性、爱耍大小姐脾气的白秀珠，结婚后居然变得温顺体贴了。
看着他们恩爱和睦，他第一次扪心自问，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包括对于白秀珠的拒绝，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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