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土肥原贤二亲自来?”
张学良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瞬间拔高,尖锐得有些失真。
他刚刚从弟弟那番滴水不漏的布置中获得的信心,此刻被“土肥原贤二”这个名字砸得粉碎。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丝毫驱散不了这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郭将军,这位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奉军元老,此刻脸色也变得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满是凝重与忌惮。
土肥原贤二。
关东军特高课课长,日本陆军的“间谍之王”,一头潜伏在东北最深暗处的恶狼。
这个名字在奉系高层中,几乎等同于阴谋和死亡。
“不行!”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嗡嗡作响,“计划取消!立刻取消!学铭,你不知道这个土肥原有多难缠!我们的计划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郭将军也沉声附和:“二少爷,汉卿说得对。清水秀一只是个技术人员,我们骗得过他。但土肥原……此人号称能嗅出空气里的谎言味道。我们用一个假俘虏去交换,风险太大了。一旦被他识破,不仅计划全盘皆输,还会彻底激怒日本人,后果不堪设想!”
李四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两位主官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力,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然而,张学铭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评书。
“取消?”他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谁说要取消了?”
“学铭!”张学良急了,几步冲到他面前,“这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土肥原贤二!”
“我知道。”张学铭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记定音的锤子。
“大哥,郭将军,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日本人会临时换人?而且换上了这么一尊大佛?”
两人皆是一愣。
张学铭站起身,缓缓踱步,“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土肥原这只老狐狸,根本不相信我们手里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亲自出马,不是为了交换,而是为了当面验证他的猜测。他想看看,我们奉天城里,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张学良和郭将军的心上。
“如果我们现在取消交换,”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等于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们心虚了。”
“我们不打自招,坐实了这就是个圈套。他会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我们这个新成立的‘特别调查处’身上。到时候,我们才是真正地暴露在猎犬的鼻子底下。”
张学良的呼吸一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只看到了危险,而弟弟看到的,却是危险背后的逻辑。
“可……可是,不取消,我们怎么骗得过他?”他焦灼地问。
张学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历史档案馆】瞬间启动,关于“土肥原贤二”的词条被调取出来,一行行详尽的资料在他意识深处展开。性格分析、行为模式、经典案例、心理弱点……
几秒后,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要骗过一头多疑的猎犬,靠的不是完美的伪装。”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土肥原这种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极度多疑,不相信任何表面的东西。第二,迷信细节,他会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寻找破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学铭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有强烈的、病态的智力优越感。他享受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从蛛丝马迹中洞穿全局的快感。”
张学良和郭将军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这和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所以,”张学铭的语气陡然转折,“一个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计划,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破绽!”
“那会让他立刻嗅到陷阱的味道!”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脑中的迷雾。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郭将军下意识地追问。
“与其追求完美,”张学铭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奉天城的布局上,“不如,主动给他一个‘瑕疵’。”
一个可控的瑕疵。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被他带入节奏的兄长和将军,下达了指令。
“大哥,明天的交换现场,负责交接文书的人,你去找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新兵蛋子来。”
“新兵?”张学良更糊涂了。
“对。一个会紧张,会手抖,看到日本人会腿软的新兵。”张学铭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你要交代他,在把文件递给土肥原的时候,让他因为‘过度紧张’,手忙脚乱,不小心把身上的一样东西掉在地上。”
“掉什么?”
“一份无关紧要的内部通行证,或者一张擦枪布,什么都行。关键是,这个失误必须看起来真实、自然,是人之常情。”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张学良和郭将军呆呆地看着张学铭,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们脑中反复回响着那个词——瑕疵。
一个故意的,被设计出来的瑕疵。
“土肥原这种猎犬,最擅长的就是在寂静中听到惊雷。”张学铭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为他们描绘出一幅生动的心理博弈图景,“当他看到我们派出的只是一个会掉东西的草包新兵,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我们奉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疏于管理,不堪一击。”郭将军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没错!”张学铭打了个响指,“他会因为自己‘洞察’到了这个‘真相’而沾沾自喜。这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会让他彻底放松对核心环节——那个假俘虏——的警惕。因为在他的剧本里,一群连交接文件都做不好的蠢货,根本不可能设计出什么精妙的骗局。”
“这个微不足道的瑕疵,就是我们送给他最好的迷魂药,它会完美地掩护我们真正的目标。”
话音落下,张学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
这是在玩弄人心。
将敌人的专业、骄傲、多疑,全部算计在内,变成刺向敌人自己的刀。
“我……我明白了。”张学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这就去安排!”
就在他转身准备出门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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