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毒辣。
听雨轩内,老七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待客的茶叶,数了又数,最后忍痛放回去两片。
“夫人,真要请那谢疯子喝茶?”
“这雨前龙井可是花大价钱买的,给他喝那是牛嚼牡丹。”
阿妩坐在花厅主位,手里翻着从窑厂带回来的那张图纸,头也没抬。
“不是请他喝茶,是请他杀人。”
红衣抱着刀靠在柱子上,冷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一身绯红衣袍的谢无妄大步跨进门槛,手中折扇轻摇,身后只带了两个心腹。
他一进门,目光在厅内那几把新添置的椅子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阿妩脸上。
也没等人让座,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莫夫人好雅兴。刚放了一把火,就能心平气和地请我喝茶。”
老七把茶盏重重墩在他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
谢无妄也不恼,端起茶抿了一口,挑眉:“好茶。看来莫夫人这玉容膏的生意,确实赚了不少。”
阿妩示意红衣将窗户关上,屋内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彼此彼此。”
她抬眸,语调平淡:“比起妾身那把火,谢帮主那一通鬼滩火,烧得才叫痛快。”
“只可惜……”话锋一转,她直视他的眼睛。
“这火只烧了皮毛,没烧到根上。”
谢无妄指尖摩挲着杯沿:“莫夫人这话里有话啊。”
“雷豹跟了你十几年,是漕帮的二把手。”阿妩看着他。
“谢帮主重义气,哪怕见了黑盐,也只是烧船泄愤,没直接去清理门户。”
他动作一顿,眸底闪过冷意:“那是谢某的家务事,不劳费心。”
“如果是家务事,妾身自然懒得管。”
阿妩从袖中取出一物,两指按着,顺着桌面滑到谢无妄面前。
青铜令牌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独眼正对着他。
“但如果是谋逆的大罪,谢帮主这几万漕帮兄弟,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谢无妄低头,视线触及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京城,赵家余孽,夜枭。”
“哪来的?”
“城西的一座废弃砖窑。”
阿妩微一偏头,指间残卷递向身侧。
红衣会意接过,上前一步,将那张图纸“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案上。
“这是雷豹私设的炼狱。”阿妩声音清冷。
“他在替夜枭炼制‘活人兵器’。那几船黑盐,就是送往京城的半成品。”
谢无妄死死盯着图纸,目光最终定格在角落那枚独眼印章上。
“雷豹……”
名字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额角青筋毕露。
“这不仅仅是毒。”
“让人神智全失、力大无穷、不知疼痛……这就是一支不死的怪物大军。”
“莫夫人懂的,未免太多了些。”
谢无妄的声音突然阴测测地响起,那双充血的凤眼紧紧锁住她:
“这可不像是买卖香料的人能知道的事。”
阿妩看着暴怒的谢无妄,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深知接下来的话会让自己置于险境,但视线扫过图纸上那只独眼,终是别无选择。
迎着男人的目光,她一字一顿:
“雷豹在替京城那个活死人,养私兵。这种脏事,只要没瞎都能闻到味儿。”
“咔嚓!”
手中茶盏应声崩裂,碎瓷深深扎进掌心,鲜血混着茶汤滴答落下。
“好大的胆子!”
谢无妄豁然站起,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周身气压骤降。
“二当家勾结余孽,私炼禁药,意图谋反。”
阿妩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字字如冰:“这顶帽子扣下来,谢无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男人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刃,直刺阿妩。
“你想要什么?”
“我要夜枭。”
阿妩直视着他:“他在江南一日,我就睡不安稳。我若睡不安稳,谢帮主恐怕也别想睡。”
“你要借我的刀?”
“不,是结盟。”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三步开外站定。
“你在明,我在暗。”
“漕帮掌水路。我要你封死所有码头,让夜枭的货,片板不得出城。”
“至于杀人……”阿妩看了一眼身侧的红衣,眸光微冷。
“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我们会一个个揪出来,清理干净。”
大厅内陷入死寂。
良久,谢无妄忽然笑了。
“好。”
“嘶啦”一声,他反手从锦袍下摆扯下一条布,混不在意地缠在流血的手掌上,
用力一勒,动作粗鲁却透着狠劲。
“莫夫人这笔生意,我接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牙齿,眼底杀意翻涌。
“雷豹那个畜生,我会亲自处理。至于那个什么夜枭……”
“只要他敢在江南露头,我就让他明白,这八百里水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阿妩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合作愉快。”
“别急着愉快。”
谢无妄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老七。
“下回这茶,给我换个好点的杯子。太脆,不经捏。”
老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捏坏了得赔,这个杯子三两银子,记账。”
谢无妄大笑一声,推门而去。
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阿妩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身形晃了晃。
她扶着桌沿,踉跄着退后几步,终是脱力般跌回椅中,压抑已久的咳嗽声随之溢出唇齿。
红衣见状,连忙上前奉上一杯温水。
“这哪是盟友,分明是头没锁链的疯虎。”
老七蹲在地上,肉疼地将碎瓷渣子扫进簸箕,嘴里嘟囔道:
“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跟他搭伙,无异于在刀尖上翻跟头。万一哪天杀红了眼,怕是连咱们这小庙都给拆了。”
阿妩喝了口水压下腥甜,面色苍白,眸底晦暗不明。
“他别无选择。雷豹触了他的逆鳞,他坐不住的。”
与此同时,漕帮总舵。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上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刺目。
堂下跪满了各分舵堂主,个个垂首屏息,四下里落针可闻。
“雷豹呢?”
一个堂主颤声出列:“回帮主,二爷……二爷说身体抱恙,在别院养病,今日不过来议事了。”
“养病?”
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鹿皮层层包裹的沉重袋子,猛地甩在地上。
袋口散开,漆黑腥臭的晶体滚落一地。
“这是……黑盐?”众堂主闻到那股异味,纷纷变色。
“传我令。”
“封锁姑苏城所有水门,许进不许出。”
“点齐刑堂的三百兄弟,跟我去二爷的别院……探病。”
众堂主齐声应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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