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沈府书房。
天刚蒙蒙亮,一只灰鸽扑棱棱落上窗棂。
沈廷章捻出信筒内的密条,只扫一眼,浑浊的老眼里便掠过精光。
“河面火起,楼船炸毁,贼人落水生死不明。两岸暗桩全被拔除。”
纸条被随手丢进青铜香炉,腾起一缕黑烟。
老首辅拨弄着青金石手串,唇角勾起冷笑。
暗桩被拔得这么干净,绝非寻常护卫所能及,那艘船上必定藏着大鱼。
门外忽传侍卫通禀,紧接着书房门被推开。
赵安拖着断腿,一步一顿地踏入门内。
玄色飞鱼服的下摆随他略显畸形的步伐翻飞,衬得那张病容愈发森冷。
“阁老。”
唤完这一声,他略一停顿,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柄,眼底透出嗜血的兴奋:
“听说,江南道的水路上不太平?”
盘串的动作微顿,沈廷章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
“消息倒是灵通。昨夜确有逆贼企图闯关,惊扰了新帝。”
“不管落水的是哪路神仙,这打落水狗的差事,交给我最合适。”
伴着骨骼摩擦的轻微闷响,赵安单膝跪地,目光极具野心:
“给我一队精锐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着阶下这条呲牙咧嘴的恶犬,沈廷章畅快大笑。
这种脏活,正该让这得罪了江南各路人马的疯子去办。
“好!老夫给你三百缇骑。”
一枚泛着寒光的铜质手令被掷在青砖上。
“去吧。登基大典之前,老夫不想在路上听到任何杂音。”
赵安双手捧起手令,重重磕头:“绝不留活口。”
走出书房,清晨冷风迎面扑来。
将那枚足以调动兵马的手令深揣入怀,青年眼底那股狂热骤然褪去,尽数化为深不见底的阴寒。
沉步迈向北镇抚司,原本畸形拖沓的步伐,此刻竟显得诡异地稳健了几分。
......
初秋河水刺骨,直透骨缝。
阿妩凭着最后半丝力气,揪住萧君赫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拖上及腰深的荒草浅滩。
紧随其后的谢无妄呈大字型瘫在泥地里,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骂道:
“真他娘见鬼,老子的船就这么没了!”
阿妩半跪在萧君赫身侧。
这人双眼紧闭,面如死灰。
左肩替她挡下的箭伤经河水一泡,皮肉发白翻卷,焦斑触目惊心。
掌心刚探上额头,便触到一阵骇人的高热,连呼吸都已微若游丝。
“去生火。”她头也不抬,“他若冻死在这,咱们手里的筹码就废了。”
谢无妄盯着昏死过去还不忘往阿妩身边偏靠的萧君赫,气极反笑:
“苦肉计都演到老子船上了!现在两眼一闭装大爷,倒使唤老子当苦力!”
骂归骂,他还是暴躁地站起身,拧干滴水的袖口:“到了京城,非敲他十万两黄金不可!”
说罢拔出匕首,转身扎进黑黢黢的荒草丛里砍柴。
不过半炷香,他便抱回一捆干柴,竟还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折子。
篝火在背风处升起。
阿妩将人挪至火边,那件玄袍吸饱了水,和着血肉紧黏在伤口上。
防身匕首被摸出,她利落地挑开残袖。
锋刃扯动皮肉,萧君赫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干裂的嘴唇微颤,他忽地抬起右手,犹如抓住浮木般猛地攥住阿妩的手腕。
“阿妩,别走……”嘶哑的呢喃溢出,他无意识地偏头,将滚烫的面颊贴上了她冰冷的手背。
生怕她消失一般,那扣着她手腕的指骨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阿妩眼底划过烦躁,冷声警告:“松手。再乱动,连这只手一起剁了!”
一旁添柴的谢无妄闻言怒瞪,大步跨来就去硬掰那指骨:“少他娘在这装死占便宜!”
“别动!”阿妩反手用匕首柄隔开他,沉声喝止。
“他心脉受损,寒气入体,这会儿全靠一口执念撑着,强行拉扯你想让他当场断气?”
谢无妄被堵得吃了个瘪,窝火地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
他瞪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拉扯不清的人,咬牙提着横刀大步走向河边。
耳边的沉重脚步声远去,阿妩垂眸,视线落在萧君赫惨不忍睹的左肩上。
伤处皮肉翻卷,隐见焦黑。
她用匕首利落地剔去伤处的焦皮,将药粉尽数倾倒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随即,她撕下一截被篝火勉强烘干的中衣衣襟,将伤口紧紧勒住包扎起来。
“唔——”昏死中的男人疼得剧烈弹动。
阿妩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纯阳真气顺着掌心沛然灌入,强行护住他微弱的心脉,驱散着体内侵袭的寒气。
“欠你的,还清了。”看着那张满是冷汗的面庞,她嗓音毫无起伏。
真气游走间,萧君赫急促的呼吸渐趋平稳,那只执拗地扣着她手腕的指骨也终于卸了力。
“阿妩……”他烧得双眼紧闭,喉间却溢出含糊的低喃。
阿妩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冷冷抽回被他松开的手腕,任由那失去支撑的指骨颓然砸落在冰冷的枯草间。
不过半个时辰,烤鱼的焦香便在荒滩上弥漫开来。
谢无妄将最肥的一条草鱼塞到阿妩手里,转头毫不客气地将另一条烤焦的鱼尾巴扔在萧君赫脚边。
“吃饱了赶紧上路!后面保不齐还有追兵。”
阿妩撕下一块鱼肉:“此地离徐州还有多远?”
“若是有船,顺水半天就到。”
谢无妄挨在阿妩旁边直接一屁股坐下,顺手捡起一根还带着火星的湿木棍,
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砸出劈啪作响的火星子。
“但现在船炸了,前面横着两座大山,就算是日夜兼程趟过去,最快也得一天一夜。”
“明早破晓便启程。”阿妩拍去指尖残渣,目光扫向地上的病患。
“红衣她们撑不了太久,得尽快赶过去。”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谢无妄眼角直抽,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
“你别看我!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绝对走不了,老子凭什么背这晦气玩意儿!”
阿妩眉眼未抬,作势伸手去架地上的人:“那我自己扛。”
“行!我背!老子背还不成吗!”
谢无妄一把推开阿妩的手,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皇帝:
“权当背头死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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