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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201章 寄信
 
坤宁宫。

永善住的后院,入夜后便显出几分萧索。

回廊下悬着一溜风灯,光晕薄薄的,照不透那些嶙峋的假山。风穿过来,竹叶沙沙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一路无话,只有春儿和双喜的脚步声踏在一起。

进了院,正屋门敞着,灯从屋里溢出昏黄的一滩。

永善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件竹青的袍子,太鲜亮了,像是老树非要挣出点薄弱的生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了春儿一眼,又垂下去。

“来了。”

声音哑的厉害。他说完就咳了一声,不重,闷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卡着出不来。

春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双喜从身后贴近两步,不声不响地把她逼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坐。”永善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春儿走过去,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

永善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升。

“喝口茶,暖暖。”

春儿看着那盏茶,没动。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晚上喝茶睡不着。您也少喝,仔细咳嗽。”

永善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把她从头到脚掂了一遍。

他没接话,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睡不着也好,”他说,指尖摩挲着杯沿,“有些事,得趁着夜里办。”

————

永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春儿凑过去,一行一行看。

是以她的口吻写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诉苦。说贵妃如何欺压她和江才人,说日子如何难过,说夜里睡不着。

可看完了,意思却吓人。

——听说,前阵子有乱民,是个好机会。

——希望进宝在那边动一动,别让杨二将军干净着回来。

末尾还有一句:永善爷爷的茶很好喝,让进宝早日回来,爷爷给他留了茶。

春儿盯着那页字,像是定住了。永善又沉闷的咳了一声,她才眨了下眼。

“爷爷,”她抬起头,声音发干,“干爹如今不待见我。我写的信,他未必看。”

永善不说话,只看着她。

“上次……您知道的。他走的时候,就打了我。”

春儿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是早就……厌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拖,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写这信,进宝看了会怎么想?民变的事……

永善的咳嗽又响起来,这回重了些,扯着喉咙,呼哧呼哧的。

春儿猛的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爷爷,我给您倒水。”

“坐下。”

声音不大,但硬。春儿僵了一瞬,慢慢坐回去。

永善咳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像贴在脸上的。

“进宝那孩子,”他说,声音沙沙的,“最疼的就是你。你不写,他才是真的寒心。”

春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疼。

她没接话。永善也不催,只把笔递过来,搁在她手边。

笔杆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春儿想起贵妃笑盈盈的脸,想起风雀,想起进宝走之前说的话——我们不要联系,除非万不得已。

这是那个万不得已。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

春儿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稚童一般歪扭,笔画总像要从纸上溜走。

永善皱着眉看。

“不成样子。”他评价。

春儿笑笑,鼻尖沁出一层汗。

“爷爷见笑了……我都是自己瞎学的。”

永善嗯一声,淡淡说:“回头,还是得练练。”

春儿轻轻答应着,却似乎更紧张了,笔尖抖的厉害。写到“杨二”两个字的时候,墨洇开一小团。她赶紧抬起来,用笔尖去描,越描越黑。

永善又咳起来,这次更厉害,咳得背都弯了。他掏出手帕捂了捂嘴,再放下时,帕子角上沾了点痰渍。

春儿看着,心里一动。

“爷爷,”她声音放软了些,“我给您按按吧。”

永善抬起眼。

“彩霞嗓子不好,我自己学了几手。”春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您咳得厉害,按按会好些。”

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抬起来,又停住,等着。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皱纹显得更深了。

“按吧。”他终于说。

春儿的手指落下去。先按天突穴,沈太医教过的,在胸骨上方凹陷处。她按得不轻不重。

永善身子慢慢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匀了些。

春儿按的更卖力。手指是热的,心是凉的。

她盘算着,想扯几个理由:这信写的不好,回去再写一封?她有更好的办法,让永善宽限几天?

怎么想都十分牵强。

春儿的手指微微汗了。

“行了。”永善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坐回去。”

春儿的心沉下去,刚才那点侥幸,像烛火一样灭了。

她走回桌边,看着那页纸。上面的字又开始晃,晃得她头晕。

“爷爷……”她还想说点什么。

永善拿起笔,蘸了墨,递过来。

“写。”他只说了一个字。

春儿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半晌,她放下笔,瞧着那张写完的纸。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空空的,轻飘飘的。

永善拿起那页纸,吹了吹墨,仔细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信封里。

他脸上那贴上去似的笑淡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回信之前,”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就在坤宁宫伺候。”

春儿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最近夜里也咳嗽。你手法不错,正好。”

“江才人那边,”永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后会去交待。”

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出不来。

背上冒了汗,一层一层湿透了,凉飕飕地贴着。

回信之前——

回信要多久?进宝会怎么回?能让永善满意吗?

她想起彩霞,还在等她拿药回去。她想起江才人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随时会生。她想起那包没拿回来的药,还落在太医院墙角。

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可又什么都不能争。

“谢爷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顺从,似乎什么都没想。

永善点点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让双福给你安排住处。”

春儿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永善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别害怕。”声音不轻不重,“那孩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春儿没应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

双福引着她往外头走,走到坤宁宫正门附近,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她攥紧袖子,摸到一方软软的布。她悄悄抽出来一看,淡蓝色的,带一点药材的苦味儿。

沈太医那日给的,她竟一直揣着。

春儿愣了,烫到一般,飞快把帕子扔到墙角。

她左右看看,没人。

低下头,继续跟着双福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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