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双新的吧。”
庄超英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他垂着眼,手里的勺子稳稳地舀了一勺蟹黄豆腐,放进许苒苒碗里。
许苒苒说完“我帮您捡”,身子微微前倾,却被庄超英在桌下隐晦地拉了一下。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捏着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惩罚着她的多事。
庄图南已经起身去了厨房,拿了双新筷子递过来。
“妈,给。”
三个人,三种反应。
黄玲接过筷子,目光在丈夫和许苒苒之间转了一圈。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太快了,像水面上一道掠影,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谢谢图南。”黄玲笑着对儿子说,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筷子碰着碗碟,偶尔几句闲聊,再正常不过的寻常晚饭。
如果有人此时弯腰去捡那双掉落的筷子,一定会发现——
餐桌下,庄超英的手心里,还握着那只柔软的小手。
一直没有放开。
……
许苒苒敏锐地察觉到,自那天饭局之后,庄超英像是换了个人。
他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面对她时,那些克制的防线也松了许多——
不再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而是有了某种笃定的温柔。
像是终于认了。
庄图南待了两天,在许苒苒面前晃悠献殷勤刷足了存在感,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学校。
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黄玲帮他“看着点”许苒苒,别让别的男生靠近。
黄玲笑着应了,心里那点盘算越发活络。
庄超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那张热切的脸,什么都没说。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
……
又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许苒苒趴在餐桌上看庄超英切菜。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饭后,庄超英擦了擦手,把碗筷收进厨房。
“苒苒,我得走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略带不自然的开口。
“今天你黄姨生日,我得早点回去。”
许苒苒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小鹿斑比般纯澈的眸子里,全是不舍——
没有撒娇,没有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那庄老师快回去吧。”
她乖巧地说,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别让黄姨等急了。”
庄超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个家都搬过来。
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她,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接她放学。
晚上她写作业,他批改试卷,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他不能。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乖乖巧巧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乖乖的,晚上早点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明天一早,老师给你带早点,好不好?”
许苒苒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嗯!”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庄老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出院子,拐过巷口,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轻轻关上门。
庄超英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糖醋小丸子的味道。
他最爱吃的菜。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全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
黄玲过生日,做的却是他爱吃的。
她还在厨房忙活,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外套。
那件外套他看了好几年,款式老气,袖口都有些毛边了。
她一直舍不得买新的,说钱要留着给图南和筱婷用。
“回来了?”
黄玲从厨房探出头,“洗洗手,马上开饭。”
庄超英应了一声,走到洗手池边。
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想起许苒苒送他出门时的模样。她穿着那条嫩绿色的裙子,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铺开,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她说“庄老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子里还是那张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纹路,鬓边有白发,是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黄玲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他站在洗手池前发呆。
“想什么呢?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庄超英应了一声,关了水,擦干手,坐到餐桌前。
“尝尝这个丸子,我多放了你爱吃的醋。”
黄玲给他夹了一个,自己也坐下。
“图南前两天还打电话问苒苒的事,这孩子,怕是被人家姑娘迷住了。”
庄超英没接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我觉得苒苒那孩子挺好的,长得漂亮,人也乖巧。”
黄玲絮絮叨叨地说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要是真能成,咱们家也算……”
“行了。”
庄超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硬。
“图南的事让他自己操心。”
黄玲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这不是替儿子着想吗?”
她嘟囔着,“你这个当爹的倒是一点不着急。”
庄超英没再说话。
糖醋小丸子入口酸甜,本该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嚼在嘴里,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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