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渊的意识浮浮沉沉。
有一个声音反复在耳边回荡着：“不要，怕怕…”
那是…朵朵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里没有依赖，没有亲昵，只有恐惧和排斥。
不…不要怕爸爸…朵朵…我是爸爸啊…
他想呼喊，想靠近，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陆廷渊终于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
“陆先生！您醒了？”
陆廷渊缓缓转过头，看见苏婉正站在床边，眼睛已经肿的几乎睁不开了。
“朵朵…”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朵朵呢？！她怎么样了？！”
“陆先生您别急！”苏婉连忙扶住他。
“朵朵小姐在房间，老太太和佣人照顾着。您昏倒后，医生给您检查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疲劳过度和脱水，需要休息。您已经睡了大半天了。”
陆廷渊的心猛地一紧。
“她…还是不认人？”他颤抖的问。
苏婉的眼神黯了黯，点了点头，声音又哽咽了：“嗯…医生说，联系您等朵朵小姐恢复一些，带她去更好的医院检查一下。她现在…可能只有不到两岁的智力水平，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几个简单的音，还…还特别怕生，尤其…尤其是…”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陆廷渊瞬间惨白的脸，还是说了出来。
“尤其是怕您，连医生跟老太太汇报您的情况，她听到您的名字，都…哭闹得特别厉害。老太太哄了好久，才勉强让她安静下来吃点东西，但老太太自己也累坏了，刚刚被劝回房休息了。”
怕他…
陆廷渊闭上眼睛，巨大的痛苦涌入心头。
他的小女儿，以前古灵精怪，总是搂着自己脖子撒娇，小嘴叭叭地怼人。
现在，全都没了。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无能，因为林薇薇和顾弈城的恶毒算计！
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林薇薇呢？”陆廷渊咬牙切齿的说道。
“陆先生…”苏婉看着他脸上悔恨交织，心中大恸，忍不住劝道。
“您别这样…事已至此，恨谁怪谁都没用了。就算要报复，也不是在这个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家，是朵朵小姐，还有老太太。这个家，现在全指着您撑着了啊！您要是再倒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陆廷渊忽然就泄了气。
是啊，家还在。
朵朵还在，尽管她变成了这样。
奶奶还在，尽管她年事已高。
这个家，还需要他。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陆廷渊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哑声应道，“扶我起来，我要洗漱。”
“陆先生，您先吃点东西…”
“不用，先洗漱。”陆廷渊坚持着，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头晕目眩，身体虚弱，摇摇晃晃的险些又跌回去。
苏婉不敢再劝，连忙扶住他。
半个小时后，陆廷渊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刮掉了脸上的胡茬，除了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外表至少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整洁。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云朵朵的房门口，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轻轻拧开门，走了进去。
云朵朵正靠坐在堆满了柔软靠枕的床中间，身上盖着小兔子图案的毯子。
一个年轻的女佣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小碗炖得烂烂的肉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
小家伙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对递到嘴边的勺子，会下意识地张嘴，慢慢吞咽。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听到开门声，她和女佣都看了过来。
女佣连忙站起来：“先生。”
而云朵朵在看到陆廷渊的瞬间，小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大眼睛里迅速聚起了水汽，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女佣身后躲，小手紧紧抓住了女佣的衣角。
陆廷渊的脚步在门口僵住了。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可能柔和的笑容：“朵朵…是爸爸…你看，爸爸刮胡子了，是不是好看一点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在距离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
“朵朵，吃饭饭呢？好吃吗？”
云朵朵紧紧挨着女佣，只从女佣身后露出小半张脸，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嘴紧紧抿着，不吭声。
“朵朵小姐现在…不太会说话。”女佣无措的小声解释。
“医生说了，她可能…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也不太会表达。只能说要、不要、怕、疼这样的词。而且…很没安全感，只让熟悉的人靠近。”
只让熟悉的人靠近…
而他，显然不在“熟悉”的范畴。
甚至，可能是“可怕”的范畴。
陆廷渊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医生说，可能是永久创伤，
永久…
他的朵朵，可能永远都想不起他了，永远都会用这种看陌生人的恐惧眼神看他…
这个认知，比听到“脑死亡”更让他绝望。
至少那时，他还能幻想女儿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可现在，女儿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却不再认得他，不再需要他，甚至…害怕他。
他算什么父亲？
陆廷渊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在她床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
“朵朵…”他看着她，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下来。
“对不起…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保护好你…把你弄丢了…把你…变成这样…”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试图交流，只是跪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着全然懵懂、甚至可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女儿，一遍遍地忏悔。
苏婉和女佣都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迟疑的从女佣身后伸了出来，然后轻轻碰了碰陆廷渊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陆廷渊身子一僵，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云朵朵似乎被吓了一下，又缩了缩。
但在对上陆廷渊满是泪水的眸子时，她皱了皱小眉头，再一次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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