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依旧睁着泪眼看着他，但眼中的恐惧已经消散了大半。
伴随着录屏里面低声哼唱的摇篮曲，她的小脑袋也忍不住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最终，她抓着父亲手指的小手彻底放放松下来，眼皮沉沉合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逐渐平稳，陷入了沉睡。
陆廷渊一动不动，就保持着半跪在床边的姿势，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终于安宁的睡颜，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玄诚道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看到床边的景象，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动容。
他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沉睡的云朵朵，又看了看泪流满面却仿佛守着稀世珍宝的陆廷渊，微微颔首。
“居士与她，羁绊之深，实属罕见。”道长低声叹道。
“方才她魂魄激荡，抗拒招引，痛苦不堪。唯有你的气息和安抚，能让她魂魄稍安。此非寻常父女亲情可达，恐是…累世因果，夙缘深厚所致。此乃奇迹，亦是你女儿的一线生机。”
陆廷渊抬起头，泪眼朦胧。
“让她安睡吧。今日法事，至此可告一段落。她魂识已初步接纳安抚，接下来几日，需循序渐进。”道长看了看窗外天色。
“今夜你便在此陪着她吧，就如现在这般，在她身边静坐陪伴，握其手，稳其心。”
“是！多谢道长！”陆廷渊声音哽咽。
“至于第二步…”玄诚道长神色一正。
“需抓紧了，她魂魄如今初步安定，正是引其归位的最佳时机窗口。老道明日一早，便亲自带你前往三清山。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我们需尽快抵达山脚，你即刻上山，老道则在就近等候，待你下山，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需立刻赶回，继续这招魂安魄之法，方不中断。”
陆廷渊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随道长出发！”
玄诚道长见他应得干脆，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但随即又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他顿了顿，道：“居士且先陪着她吧，老道去准备明日事宜。晚膳会让人送来，你需用些，保存体力。”
说完，便悄然退了出去。
陆廷渊哪里顾得上吃晚饭。
他无心顾及其他，便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半跪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痴痴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夜深了，女佣送来清淡的粥菜，他只是匆匆喝了几口，便又回到女儿床边。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只是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一些琐碎的废话，仿佛要将亏欠的陪伴和话语，在这一夜统统补上。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
陆廷渊轻轻将女儿的小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他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了三楼尽头那个小小的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长明灯幽暗的光晕下，父母的牌位静默而立。
陆廷渊走到供桌前，拿起干净的布巾，如同每一次前来一样，仔仔细细擦拭着父母的牌位、照片、供桌的每一个角落。
擦拭完毕，他退后两步，凝视着父母照片上温和含笑的面容，然后端正地跪了下来。
“爸，妈…”他轻声开口。
“儿子不孝，又要出远门了。这次，还是为了你们的孙女，我的朵朵。”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父母的笑颜，眼前忽然又有些朦胧。
“她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了那样…现在，轮到我去救她了。前路很难，很苦，甚至可能…但儿子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就像你们当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可以付出一切一样。”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求爸，妈，在天有灵，保佑朵朵，保佑她能熬过这一劫，恢复如初。也请你们…看着儿子，给儿子一点力气，让儿子能完成该做的事，活着回来，继续照顾她，照顾奶奶，撑起这个家。”
最后一个头磕下，他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风声吹过，像是父母的回应。
良久，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然后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祠堂，没有再回头。
楼下，玄诚道长和周铭已等候在车旁。
老太太被苏婉搀扶着，站在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红着眼睛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陆廷渊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奶奶，在她耳边低声道。
“奶奶，等我回来。朵朵…就拜托您多看顾了。”
“嗯，一定小心，奶奶和朵朵，都等你…”老太太哽咽道。
陆廷渊不再多言，转身坐进了车里，玄诚道长坐在他身旁。
车队缓缓驶离了陆家老宅，驶向城外。
车子开了很久，从清晨到日上三竿，终于停在了三清山脚下。
仰头望去，群峰巍峨，云雾缭绕，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一路向上，仿佛直通云天。
玄诚道长下了车，指着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对陆廷渊道：“从此处开始，便是你的路了。一步一叩首，心无杂念，唯有至诚。我们会在此处等你。”
陆廷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利落的便装，便朝着那第一级石阶走去，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额头即将触碰到冰冷石阶的前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了玄诚道长一声复杂的低唤。
“居士，且慢。”
陆廷渊动作顿住，疑惑地回头。
玄诚道长走上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眼中竟有一丝不忍。
“有件事，老道需最后与你明言。”道长缓缓开口。
“这三清山问心路，还魂池，传闻中以至诚之心可换得一线生机。然，天道有衡，有得必有失。每一次祈祷与交换，所需付出的代价皆不相同，全看祈愿之事难易与…祈求者自身的因果福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女儿情况特殊，魂魄离体乃逆天反噬，欲彻底挽回，所需代价…恐难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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