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石阶粗糙又坚硬，时间太早，还带着山间晨露未干的湿意。
每一次额头触碰上去，都一阵阵的发凉。
膝盖最初只是觉得有些酸胀，然后便是一阵阵针扎般的疼，再后来，便麻木了。
双腿也酸软的不行，但陆廷渊浑然不觉，一次次艰难的站起来，又跪下。
他一边向上叩首攀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信士陆廷渊，祈求三清祖师、诸天神明，慈悲垂怜，救救我女儿云朵朵…她今年才四岁，却魂魄离体，受尽苦楚，恳求祖师赐她一线生机，请让她魂魄重聚，神智清明…信士愿付出任何代价，折损寿元，身患重疾，肢体残缺，皆无怨无悔，只求我女安康…”
山道上有零星早起的游客和本地山民，看到他这般一步一叩、裤子都破了，额头上也隐隐的渗出血痕，都纷纷侧目，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几个热心的大妈忍不住上前，想要搀扶他。
“小伙子，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难事去观里求就是了，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快起来喝口水吧，脸色都白了…”
“是不是家里人生病了？唉，可怜见的…”
陆廷渊对众人的关心，却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一遍遍用嘶哑的声音拒绝着：“多谢…心诚则灵…我自己来…”
然后，便潜心叩拜，不再看任何人。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摇头叹息着让开道路，目送着那个执拗的身影，在漫长的山道上一点点向上，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日头渐渐升高，但气温却没有升高。
今天是个阴霾天气。
深秋的山风带着萧瑟寒意，吹干了他额头的汗，也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陆廷渊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膝盖处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每一次弯曲都像是有刀子在割。
额头上也早已破皮，渗血，顺着皮肤往下流。
慢慢的，陆廷渊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了一些散碎的画面。
模糊的光影中，他隐约看到一个穿着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蹒跚学步，咯咯笑着扑进一个的男人怀里，甜甜地喊着爹爹。
男人将她高高举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画面一转，小女孩长大了一些，在庭院里笨拙地练着基础的拳脚，累得小脸通红，却咬着牙不肯休息。
男人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欣慰，走上前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低声鼓励。
他还看到男人在灯下教小女孩认字，小女孩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着不肯睡。
男人出征归来，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的血腥气，小女孩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小脸埋在他冰凉的铠甲上。
小女孩生病发烧，男人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熬的布满了血丝…
有那么一瞬间，陆廷渊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和那个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擦去小丫头额头上的汗。
这些零碎的记忆让了陆廷渊有些分不清是幻梦还是现实。
恍惚中，他忽然感觉到这恐怕就是他的前世，是朵朵曾经带着他寻找过，却没能找到的前世。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他的脸，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陆廷渊一边机械地跪拜、叩首，一边贪婪地看着这些画面，仿佛可以触摸到他亏欠了千年的女儿一般。
可脑中温馨的画面骤然急转直下。
金戈铁马，战火硝烟。
男人身着染血的盔甲，身边同僚已经尽数战死，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抱紧了哭泣的女儿，在她的耳边低声安慰着。
然后他的眼眸渐渐失去了神采，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爹爹！！”
“噗……”
陆廷渊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很痛，不是身体的伤，而是他的心。
那股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跪在石阶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纵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纵然已经在梦中见过。
但是那时他也懵懵懂懂。
此刻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再看到那个画面，才发觉即便是早就知道的事，再看一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他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父亲，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留下年幼的女儿，孤苦无依。
那之后呢？朵朵…他的朵朵，经历了什么？
陆廷渊太想知道了，但他我不敢再深想。
玄诚道长的话语已经揭示了最惨烈的结局，他怕自己此刻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倒在这山道上。
“不…不能倒…朵朵还在等我…等我救她…”
陆廷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舌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
他不再看脑海中那些令人心碎的幻影，重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石阶上。
“信士陆廷渊，愿以一切，换我女云朵朵重生！求祖师开恩！求神明垂怜！”
“信士愿生生世世，偿还此债！只求她此生安康喜乐！求求你们！救救她！”
叩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
额头的伤口刚刚凝固，就再次崩裂，鲜血流出，染红了石阶。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陆廷渊吊着一口气。
继续向上，再向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道观山门。
到了…终于，快要到了…
陆廷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是用爬的，朝着山门挪动了最后几步。
近在眼前的希望让他又吊起一口气，高喊道：“三清祖师在上！信士陆廷渊，跪求开恩！救救我女儿！”
然后，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恍惚看到有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着他奔来…
然后眼前彻底漆黑。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已经在竹床上了。
实现朦胧中，他看到身边有一个人影守着。
陆廷渊尝试着动了动。
“居士，您醒了？”那小道士感受到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这…这里是？”陆廷渊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膝盖的伤口，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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