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一直陪着老太太到了深夜。
她沿着走廊，悄悄地走回主卧，窗外的月光静静地铺洒在地板上，像一层清冷的薄霜，让人觉得心里无端发寒。
云朵朵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意外地发现，陆廷渊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爸爸，你还没睡吗？”
陆廷渊转过身走过来，摸了摸云朵朵的头发。
“跟曾祖母……都说了？”
云朵朵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嗯……曾祖母猜到了。她……她很舍不得爸爸，但她……说她明白。”
陆廷渊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将云朵朵也拉到身边。
“知道了也好。毕竟……爸爸也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的陆廷渊会怎么样。是消失，还是像睡着了一样？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在爸爸离开后，会变成什么样，还存在吗？爸爸都不知道。让你曾祖母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他说着，目光有些放空。
随即，他迅速别过头去，紧咬着牙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在努力压抑着心里汹涌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
“朵朵，爸爸想好了。一个星期后，就把那个……江柔柔接过来，开始我们的实验。”
云朵朵一愣，没想到爸爸这么快就确定了时间。
“一个星期后？为什么是那天？”
陆廷渊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故作嗔怪地道：“小傻瓜，因为一个星期后，是我们朵朵的五岁生日啊，爸爸怎么会忘？”
五岁生日……
云朵朵又是一怔。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几乎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了。
仔细一想，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她的确快要满五岁了。
可是……可是细数下来，抛开前世那漫长的、孤独的岁月，今生真正和爸爸像寻常父女一样朝夕相处、拥有这些温暖回忆的时间，竟然……仅仅只有半年不到。
云朵朵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地疼，
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勇敢，努力规划着一切，安慰着爸爸，可直到此刻，当离别真的进入倒计时，当意识到他们共享的时光竟然如此短暂时，累积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
“爸爸……”
她只来得及哽咽地叫了一声，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陆廷渊的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脸深深埋进去，放声大哭。
陆廷渊的身体僵住了，随即立刻紧紧回抱住女儿颤抖的小小身躯。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顶，感受着衣襟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
月光无声地笼罩着相拥而泣的父女，房间里只剩下云朵朵压抑不住的哭声，和陆廷渊沉重隐忍的呼吸。
时间终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转眼，便到了云朵朵五岁生日这天。
陆家老宅一改往日的沉静，从清晨起就热闹起来。
陆家亲眷，以及与陆氏交好的一些世家友人陆续抵达。
小寿星被打扮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穿着一身陆廷渊特意为她订制的白色小礼服裙，头发被心灵手巧的王妈编成了精致的发辫，别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王冠。
她乖巧地站在陆廷渊身边，被爸爸牵着小手，向来客们打招呼，甜甜地笑着。
大厅里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云朵朵被热情的亲戚们围在中间，这个摸摸头，那个夸句小寿星真漂亮，还有活泼的同辈孩子拉着她要一起玩。
久违的热闹，暂时冲淡了云朵朵心底沉甸甸的离愁。
可正感受着难得的轻松氛围之时，一个远房的姑姑忽然走过来，送了云朵朵一个最新款的芭比娃娃，又满脸淡笑的摸了摸她的头，故作调侃的道：“咱们朵朵这一转眼都五岁啦，是大孩子了！以后更要懂事，好好听爸爸的话，多体谅爸爸的辛苦，知道吗？”
很寻常的一句叮嘱，还带着玩笑的意味，却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云朵朵一直精心伪装的外壳里。
以后……
云朵朵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
她和爸爸，哪里还有以后呢？
今天过后，实验开始，成功了，爸爸就要离开。
这个生日，或许就是他们能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充满欢笑的日子了。
以后这个词，对于小孩子来说，原本应该是充满了期待的，可此刻听来是如此残忍。
酸楚猛地涌上鼻尖，眼前瞬间氤氲起一片水雾，视线里姑姑慈祥的笑脸和周围热闹的人群都模糊起来。
她拼命地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水逼回去，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迅速红了。
一直留意着女儿动静的陆廷渊立刻就察觉到了云朵朵情绪的骤然低落。
他心口一紧，迅速拨开人群，大步走到云朵朵身边，毫不犹豫地将那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揽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堂妹，强撑起一丝笑意：“阿妍说笑了，我的朵朵，永远都是我的小公主。她不需要急着长大，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懂事。她只需要……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平安就好。其他的，都有爸爸在。”
阿妍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笑了笑，连声说：“是是是，廷渊哥说得对”。
陆廷渊没再多言，弯下腰，轻轻拭去云朵朵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稳稳地牵住云朵朵的小手，温声道。
“走，朵朵，该去切生日蛋糕了，大家都在等着小寿星呢。”
他牵着云朵朵，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型的多层蛋糕。
陆廷渊松开云朵朵的手，亲自拿起长长的点火器，俯身，将五根蜡烛一一点亮。
他退后一步，将云朵朵轻轻推到蛋糕正前方。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熟悉的生日快乐歌的旋律在偌大的厅堂里响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云朵朵抬起头，望向身边一直凝视着她的爸爸。
陆廷渊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许愿吧，朵朵。”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了眼睛。
在心里，用最虔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默念：
希望我的爸爸，无论在哪里，无论有没有朵朵在身边，都能岁岁安康，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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