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军方最高级别DNA分子遗传学鉴定中心。
原本一尘不染、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蜂鸣的无菌实验室里。
此刻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焦躁感。
连续四天四夜。
从广州连夜用军机送回来的三十七个密封恒温箱,整齐地摆放在最核心的无菌操作台上。
里面装的,是那三十七名加强排烈士残留的骨骼碎片和仅存的几颗槽牙。
“滴——!”
操作台上的红灯再次亮起。
一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
“又失败了!”
“常规的骨粉DNA萃取试剂根本无法穿透被酸性红壤腐蚀的钙化层!”
“测序出来的图谱全是碎片,连个完整的链条都拼不出来!”
李国安站在厚厚的玻璃幕墙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糖糖也被雷战抱在怀里,小丫头困得直点头,但就是不肯睡,死死盯着里面的那些叔叔的骨头。
“李将军。”
鉴定中心的主任眼底满是绝望。
“要不……算了吧。”
“自然规律不可逆转。能在八十七年后把他们从泥水里捞出来,已经是对得起历史了。”
“没有DNA,我们就统一建一个纪念碑,刻上无名烈士……”
“不行!”
李国安猛地转头,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他们有爹有娘,有名字有家!凭什么要当无名的孤魂野鬼!”
他大步走到控制台前,一把抓起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
“接国防科工委总工程师!”
“把你们上个月刚研发出来的‘第三代纳米孔单分子测序仪’给我运过来!”
“对!就是那台用来做绝密生物武器防御的工程原型机!”
“别跟我说什么实验数据还不稳定!天塌下来我李国安扛着!”
两个小时后。
三架武装直升机直接降落在鉴定中心的大楼顶层。
一台造价高达十个亿、外形像是一个巨大太空舱的尖端仪器被连上特高压电源。
奇迹,是需要科技和不计代价的决心去硬磕出来的。
在“纳米孔技术”恐怖的微观扫描下。
那些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骨骼碎片中,最深层的一丝丝核苷酸序列,被强行剥离、放大、重组!
第七天。
凌晨三点。
大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杨教授拿着一张烫手的报告单,跌跌撞撞地冲出实验室,老泪纵横。
“出来了!提取出来了!”
“三十七具遗骸,我们成功拿到了三十二份高度有效的完整DNA图谱!”
“正在与国家烈士遗属基因数据库进行全网云端比对!”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宛如瀑布般疯狂冲刷。
五分钟后。
一个绿色的数字,定格在屏幕中央。
【匹配成功:29人!】
那一刻,雷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一下。
二十九个人。
找到了回家的路。
……
画面切向全国各地。
这不仅是数据的匹配,更是二十九场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生死重逢。
东北,黑龙江某林场小镇。
外面是大雪封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
但在一家普通的平房里,却是热气腾腾。
一家三代人,男的穿着洗发白的军大衣,女的围着红围裙,正在灶台上忙活。
堂屋正中央的老八仙桌上。
摆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盘东北大拉皮,还有一只烧鸡。
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通红地拧开了一瓶最烈的散装白酒。
他把酒洒在桌前的一个空碗里。
“太爷爷。”
汉子的声音哽咽得发抖。
“县里武装部来电话了,说您的骨头……找到了。”
“您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十八岁就被抓了壮丁上了战场。”
“这酒,这菜,是孙儿孝敬您的。”
汉子带着全家老小,对着那个空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您多吃点……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了!”
……
四川,广元市某老旧家属院。
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当身穿军装的干事,双手捧着一份基因鉴定确认书,跪在她面前时。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她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那张薄薄的纸。
“找到了啊?”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通透的释然。
“真好。”
她突然像个少女一样,甜甜地笑了。
“我哥走的时候说,只要他把东洋人打跑了,就回来给我买红头绳。”
“他没骗我。他打跑了。”
老太太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背上,像是在做着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哥……你不用回来了。”
“我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
“等明天,我就去找你……”
……
最让人揪心的。
是河南洛阳的一户人家。
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老教师,叫王建军。
他坐在家里的老旧沙发上,听完民政局人员带来的消息。
他沉默了。
整整五分钟,他一言不发。
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
王建军缓缓站起身,走向了里屋。
他从床底下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陈旧得掉漆的樟木箱子。
打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一双普通的、千层底的黑布鞋。
布鞋是全新的,连鞋底都没有沾过一粒灰尘。
只是因为放了几十年,黑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一种斑驳的暗黄色。
王建军抱着那双布鞋,一步一步走回客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哇”的一声,像个被抛弃的孤儿一样嚎啕大哭!
“爹啊!”
六十岁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这鞋……是我娘临死前,熬瞎了眼睛给你纳的最后底子啊!”
“我娘说……你当年穿着草鞋去打仗,脚上全是血泡……”
“她把这鞋留了四十年,说等你哪天打赢了回来,肯定得有双体面的鞋穿啊!”
王建军把那双发黄的布鞋紧紧贴在脸上,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鞋面上。
“爹……我娘没等回来你。”
“今天……儿子替你穿上行不行啊……”
直播画面将这催泪到极致的一幕同步到了全国。
整个华夏的弹幕瞬间崩溃,满屏全是哭泣的表情和致敬的语言。
然而。
在鉴定中心的大厅里。
雷战看着大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
【未匹配成功:8人!】
【系统提示:该八名英烈,已无任何直系或旁系血脉存世。】
雷战的拳头瞬间捏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没有后代了。
全部死绝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族谱上。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清明节给他们烧上一刀纸钱。
雷战低头看向糖糖。
小丫头正站在玻璃幕墙外。
看着里面那八具孤零零、显得格外凄凉的密封恒温箱。
小丫头的肉嘟嘟的小拳头,死死地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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