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彪!老子剁了你的手信不信!”
零下三十九度的反斜面坑道里,赵铁柱一巴掌呼在张德彪那顶破棉帽上,打得上面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你他娘的按住那长条条不松手,别人怎么说话?!这玩意儿跟吵架一样,你骂完了松开嘴,等人家骂回来你再按!你一直按着,全频道就听你一个人在那呼哧呼哧喘粗气!”
张德彪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粗糙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墨绿色的铁盒子上挪开。
他大字不识几个,此刻正把那张画着胖熊猫的操作图纸捧在手心里,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那张纸盯出一个窟窿。
“连长……这画上的熊猫,爪子明明是一直按在上面的嘛……”张德彪指着纸上那个用黑色蜡笔涂出来的圆圈,嘴里嘟嘟囔囔,“还有这个,‘瓶绿扭扭’……我拧了啊,咋没声了?”
“那叫频率旋钮!你给老子拧到团部频道去!”赵铁柱气得一把抢过电台,咔哒一声拨正了频道,然后重新塞回张德彪怀里,“再试一次!按一下,说一句,松手!”
张德彪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重重地摁在通话键上。
“喂?喂喂?这里是一排长张德彪!二连的兔崽子们,听得见老子放屁不?”
他猛地松开手。
坑道里静得连伤员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死死盯着那个铁盒子。
一秒。
两秒。
“嗞——”
铁盒子里突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破口大骂:“张德彪你个驴艹的嚎什么丧!老子以为这铁盒子炸了!是不是你那大屁股把盒子坐坏了?!”
张德彪愣住了。
他那张满是硝烟和血痂的黑脸,在微弱的火光下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这辈子,打了十二年仗,从来没有隔着五公里的茫茫大雪,听见过老战友的骂娘声。
“没坏!好使!真他妈好使!”张德彪一把抓起电台,对着喇叭孔扯着嗓子吼,声音大得把角落里昏睡的伤员都震醒了,“二连长!你给老子活着!等打完了鹰国鬼子,老子去你阵地上抢你的烟抽!”
……
现代。
全网直播间里,弹幕区在这一刻彻底被泪水和笑声淹没。
“哈哈哈哈张德彪太可爱了!神他妈‘瓶绿扭扭’!”
“笑着笑着就哭了……他们以前到底是怎么打仗的啊?全靠两条腿跑吗?”
“有了电台,他们终于不是聋子和瞎子了!鹰国佬的噩梦要来了!”
特护病房里。
糖糖坐在病床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电台傻笑的黑脸大汉,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雷爸爸你看,那个长胡子的叔叔好笨哦,糖糖教大班的小朋友用对讲机,他们一次就会啦!”
雷战蹲在床边,轻轻捏了捏糖糖的小脸蛋,眼底却泛着浓重的水光。“嗯,他们有点笨。但他们学得很快。”
因为他们是用命在学。
天亮了。
暴风雪稍微停歇了片刻,但更恐怖的风暴,从南面的公路上席卷而来。
鹰国陆战一师在师长麦克雷的死命令下,发动了被围困以来最疯狂的一次突围。十八辆剩余的M26重型坦克排成钢铁洪流,掩护着两个满编步兵营,沿着公路不顾一切地向南猛扎,企图在华夏军队合围彻底锁死前撕开一条血路。
天空中,F4U舰载机和B-26轰炸机像黑压压的乌鸦群,轮番俯冲。
“轰——隆——!”
重磅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在正面阻击阵地上疯狂倾泻。几座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头,瞬间被橘红色的烈焰吞噬,烧成了翻滚的火海。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雪原上,掀起几十米高的冻土和碎岩。
画面切到正面阵地。
惨烈。
极致的惨烈。
那个负责正面硬顶的志愿军连队,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承受了超过一千发重炮的轰击。交通壕被炸平了,防空洞塌了。
连长趴在一截被炸断的焦黑枯树后,半个身子已经被鲜血染透。
一发迫击炮弹就在他不到三米的地方炸开。
弹片像死神的镰刀,瞬间切过了他的腰部。
直播间的画面没有打码,那一幕让几十亿现代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窒息——那位连长的上半身重重地砸在交通壕边缘,下半身却留在了两米外的弹坑里。
但他没有死透。
他的双眼依然死死地圆睁着,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山下正在碾压第一道防线的鹰国坦克。他那双沾满泥血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步枪,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直到瞳孔彻底涣散,依然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啊——!”
特护病房里,糖糖吓得猛地把脸埋进了枕头底下。
小丫头浑身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耳朵,带着哭腔的嘟囔声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不听不听……炸炸的声音好可怕……坏蛋又在扔火球了……”
雷战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想把屏幕关掉,但系统强制直播,根本关不了。
过了一小会儿,枕头边缘悄悄掀起了一条缝。
糖糖那只哭得红肿的大眼睛偷偷露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屏幕,小手紧紧抓着雷战的衣角。
“雷爸爸……”小丫头的声音抖得让人心碎,“赵叔叔还好吗?小石头哥哥还好吗?他们有没有被火球烧到?”
雷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热成像雷达图。
“他们没事。他们不在正面。”雷战的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他们去抄鹰国人的后路了。”
平行时空。
寒龙湖南端的公路交叉口。
这里的地形极度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冰壁。鹰国的突围纵队为了快速通过,十八辆坦克和几十辆卡车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达两公里的紧密蛇形队列。
赵铁柱正趴在交叉口西侧的一道矮坡后面。
他整个人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公路上那些轰隆作响的钢铁巨兽。
他的胸口,紧紧贴着那个墨绿色的电台。
“嗞——”
电台里传来了极低、极清晰的电流声,随后是团长那冷硬如铁的嗓音。
“各单位报告位置。”
频道里,九个连长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没有一丝废话,挨个炸响。
“一连就位!目标纵队中段!”
“三连就位!卡死交叉口南头!”
“五连就位!在他们屁股后面!”
“……”
赵铁柱听着这些声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以前打这种伏击,全靠连长看信号弹或者听冲锋号。风雪一迷眼,号音一刮偏,冲锋的时间就错开了。有人冲早了成了活靶子,有人冲晚了让敌人跑了。这就是添油战术,拿人命去填。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九个连,九把刀,现在被同一个大脑死死地握在了手里!
“所有连队听令。”团长的声音在电台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三分钟后,全线出击。把这群洋鬼子,给老子剁碎了!”
赵铁柱猛地按下通话键,声音低沉得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狼。
“一连收到。”
三分钟后。
鹰国纵队最前方的坦克刚刚履带碾上交叉口的冰面。
“呜——!”
一声凄厉的冲锋号,从西侧的雪坡上猛地撕裂了风雪!
紧接着,东侧!南面!北面!
四面八方,九把冲锋号几乎在同一秒钟,吹响了那个让全世界反法西斯敌人胆寒的旋律!
“打——!”
赵铁柱从雪坑里一跃而起,手里的工兵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九个连队,近千名穿着单薄棉衣的华夏军人,像从地狱里涌出的灰色狂潮,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了公路上的鹰国纵队!
没有先后。没有脱节。
手榴弹像暴雨一样同时砸在坦克履带上,轻重机枪在绝佳的交叉火力点上同时开火,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鹰国人被打懵了。
他们习惯了华夏军队一波接一波的散兵冲锋,却从未见过如此精确、如此同步、如同被机械钟表控制般的协同打击!
头尾被堵,腰部被斩。十八辆坦克在狭窄的公路上连炮塔都转不过来,步兵被交叉火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扫倒。
距离战场五公里外的鹰国指挥车里。
师长麦克雷抓着无线电通话器,听着里面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的惨叫和密集的爆炸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将军!他们从所有方向同时发起了攻击!他们知道我们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他们的配合简直像魔鬼一样精确!”
麦克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通话器“吧嗒”一声掉在了金属地板上。
他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他们……他们有通讯了?!”麦克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突围被打退。鹰国纵队在丢下六辆燃烧的坦克、十几辆卡车和上百具尸体后,狼狈不堪地缩回了出发阵地。
风雪再次掩盖了公路上的血迹。
赵铁柱蹲在一辆还在冒着黑烟的M26坦克履带旁边。他用满是黑灰的袖子擦了一把脸,掏出怀里的电台,按下通话键。
“一连结束。”
电台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九个方向依次传来了同样平静的两个字。
“收到。”
“收到。”
“收到。”
坑道里,阵地上,鸦雀无声。
赵铁柱关掉电台,低下头,借着坦克燃烧的火光,静静地看着手里这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张画着熊猫的彩色图纸。图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得有些发皱了。
他把铁盒子慢慢举起来,贴在耳边,像是在听它的心跳。
“你说……”赵铁柱眼眶通红,望着漫天狂卷的暴风雪,喃喃自语,“到底是谁……在帮咱们?”
他把电台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和那几张写着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传令兵李金水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跑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收到的团部急电。
“连长!新命令!”
赵铁柱站起身,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全连集合!”他拔出腰间的工兵铲,指向东方,“沿山脊线向东推进!今晚必须穿过无名高地,跟主力会合,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九十个人在风雪中迅速集结。
暴风雪越来越大,气温已经逼近了零下四十二度。
赵铁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不知道,在他们行军路线的前方,在那座被冰雪彻底封死的无名高地上,有一个连的兄弟,正在风雪中安静地等着他们。
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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