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李国安这一个字,在现代指挥中心砸出了金石之音。
但系统控制台的主屏幕上,却弹出了一行让人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的猩红倒计时提示——
【三型通道初次开启。正在抽取国运能量……】
【目标锚点锁定中……时空壁垒穿透准备倒计时:11小时59分59秒。】
十二个小时。
要把一门重达两吨的钢铁巨兽硬生生地塞进八十年前的平行时空,现代的系统需要整整半天的时间来积蓄能量。
但在寒龙湖畔的兴南港外围阵地,这十二个小时,叫作无间地狱。
“轰——!!!”
又是一轮地动山摇的齐射。鹰国第七舰队的十六英寸重型舰炮,就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打桩机,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准时把成吨的钢铁和炸药砸在志愿军的阵地上。
赵铁柱趴在反斜面的坑道深处,浑身上下抖落了一层厚厚的冻土。他死死地将已经听不见声音的小石头护在身下。
第一轮齐射,运气好,没人伤亡。
第三轮齐射,碎裂的弹片混着人头大小的冰岩砸下来,两个战士的胳膊和腿被当场砸断,连骨头茬子都露在了外面。
直到第五轮齐射。
一发一吨重的巡洋舰主炮炮弹,落在了距离赵铁柱连队坑道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没有弹片飞过来。但那种犹如十级地震般的恐怖冲击波,直接掀翻了整座山头的地壳。坑道入口处那成百上千吨的冻土和岩层,在剧烈的挤压下轰然塌陷!
“塌方了!前门塌了!!”
赵铁柱灰头土脸地从黑暗中爬起来,眼珠子瞬间充血到了极点:“二排!三排!给老子刨!!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刘满仓像一头发了狂的黑熊,连工兵铲都顾不上拿,直接扑到那堆冒着刺鼻硝烟的废墟上,用那双常年颠大勺的粗糙大手疯狂地扒拉着冻土。
手指的指甲翻卷了,鲜血混着泥土冻成了黑紫色的血痂,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命往下挖。
整整二十分钟。
刘满仓带着几个战士,硬生生地从冻土堆里刨出了三个兄弟。
三个全被压得七窍流血。两个还在微弱地抽搐,嘴里往外吐着带内脏碎块的血沫子。
第三个……胸腔已经被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彻底砸瘪了,早断了气。
刘满仓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具变形的尸体,双手全烂了。他没哭,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把下嘴唇咬穿,鲜血顺着下巴滴进了雪窝子里。
第七轮齐射,来得更加猝不及防。
一发近失弹直接命中了第二道防线的交通壕。
爆炸掀起的恐怖气浪,将壕沟里的四个战士像破布口袋一样抛向了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
通讯兵李金水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雪地上翻滚了七八圈,脑袋撞在一截焦黑的枯树桩上。
“嗡——”李金水的脑子里像是有几万只马蜂在叫。他挣扎着撑开眼皮,感觉到右边的脸颊湿乎乎的,风一吹,钻心地疼。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
没摸到耳朵。只摸到了满手的碎肉和温热的血。一块被冲击波崩飞的锋利冰棱,硬生生地削掉了他半只右耳。
但李金水从雪地上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卫生员,也不是去找绷带捂伤口。
他那双被硝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像疯了一样在满地的碎石和弹坑里四处搜寻。
“电台……我的电台呢……”李金水一边爬,一边在废墟里用手疯狂地挖。
对于一个通讯兵来说,那部从天上掉下来的、画着熊猫的铁盒子,比他的命还重要!那是全连甚至全团能在炮火中保住建制的唯一一双“眼睛”!
挖了整整三分钟。
李金水终于在一段被炸断的战壕废墟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猛地一把将其扯了出来。
墨绿色的电台外壳被炸飞的石头砸瘪了一个角,连那根短天线都弯曲了。
李金水的手剧烈地发着抖。他顾不上耳朵上还在喷涌的鲜血,用两只沾满血迹的手把电台死死抱进怀里,大拇指用力地按下了通话键。
“嗞——嗞啦——”
奇迹般的,一声微弱的电流声传了出来。
李金水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对着那个喇叭孔,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吼:“这里是一连!电台还在!我还在!!”
……
现代。特护病房。
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十二个小时等待期里,糖糖一直没有睡觉。
小丫头乖巧得出奇。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缠着雷战问为什么大炮还没有送过去。她似乎能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积攒着最大的愤怒。
她趴在小桌板上,反反复复地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画画。
她用短得快握不住的蜡笔,在一张张洁白的素描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她画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画上写着:“给没有耳朵的叔叔吃。”
她画了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土狗,尾巴摇得高高的。因为她听那个满脸黑灰的刘叔叔在火堆旁吹牛时说过,他老家养了一条大黄狗,最爱吃他剩下的骨头。
她还画了一朵红艳艳的太阳花,花瓣涂得大大的,像是在努力散发着热量。每一张画,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小黄书包的旁边。
第二件事,是跟那枚挂在胸前的机枪弹壳勋章说话。
糖糖把那枚谢季元亲手打磨的弹壳勋章摘下来,放在枕头最显眼的位置。
她穿着那套黑白相间的熊猫连体睡衣,盘着小短腿坐在勋章面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那枚黄澄澄的铜弹壳。
“谢叔叔,你看到了吗?”糖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透着一本正经的严肃,“赵叔叔他们打仗好厉害好厉害的。他们都不怕疼。”
“但是……”小丫头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嘴巴委屈地扁了扁,“坏蛋的大船好讨厌。他们站得远远的,扔好大好大的火球。”
“糖糖画了大炮。很大很大的炮哦!要送给赵叔叔去打坏蛋。”
说到这里,糖糖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枚冰冷的弹壳。
“谢叔叔,你在天上那么高,能不能帮忙保佑一下赵叔叔他们呀?”
说完,小丫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弹壳。
一秒。两秒。三秒。
病房里静悄悄的,连雷战都屏住了呼吸,不忍心打断这份超越了时空的纯真对话。
突然,糖糖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大眼睛猛地一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头上的熊猫睡衣圆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
“嗯?好!糖糖听到啦!”糖糖咧开小嘴,笑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小乳牙,“谢叔叔说,他会保佑的!”
在那一刻,站在一旁的雷战,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就在糖糖点头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那枚安静躺在枕头上的黄铜弹壳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极致的淡金色流光。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最高指挥中心的每一台音响里轰然炸开!
雷战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疯狂震动,屏幕上那一串猩红的倒计时,终于在这一秒,彻底归零!
【蓄能完毕!】
【三型通道,开启!!!】
……
平行时空。
风雪岭反斜面坑道外三百米处。一处空旷的、被舰炮炸得坑坑洼洼的雪地上。
空气,突然毫无预兆地扭曲了。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雷音。
一道长达两米、宽约一米的刺目蓝色光纹,像是一把撕裂苍穹的利刃,生生在漫天风雪中劈开了一道时空裂缝!
狂风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那股磅礴的空间能量给冻结了。
蓝光闪烁了不到十秒,随即在一阵轻微的“啵”声中,彻底溃散。
雪地,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在蓝光消失的位置上,两样原本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静静地卧在冰雪之中。
“连长!连长!!你快出来看看!”
外面负责警戒的哨兵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防炮洞,声音劈得完全走了调,“天上!天上又掉东西下来了!是个大家伙!”
赵铁柱提着工兵铲,拖着那只被切了脚趾的左脚,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坑道。
当他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看清雪地上那个被防水油布半盖着的“大家伙”时,这位打了十二年仗、见惯了生死的老兵,整个人如遭雷击,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门炮。
一门即使以1950年的眼光来看,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工业暴力美学的巨炮。
炮身通体涂着灰白色的冬季伪装迷彩,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冰原。粗壮而短促的炮管,比赵铁柱见过的任何一门山炮都要粗野。炮身下方,是沉稳厚实的折叠式三脚支架,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轮子,没有马车。这说明它不需要畜力或者汽车牵引,这他娘的是一门可以直接拆卸、靠步兵扛着走的车载魔改无后坐力炮!
而在巨炮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个绿色的防水弹药箱。
箱子打开着。里面卧着十二发造型怪异的炮弹。
每一发炮弹都有半个小臂那么长。弹头不是常规的高爆破片,而是打磨得犹如利剑般尖锐的暗灰色金属。那是能将匀质钢装甲当成豆腐一样切开的——高密度钨合金穿甲弹!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炮?”
赵铁柱倒抽了一口极寒的冷气,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手,像抚摸新娘的脸颊一样,颤抖着摸上了那冰冷粗壮的炮管。
那是一种跨越了时代的金属质感。沉重。霸道。杀气腾腾。
“连长……这玩意儿……”跟在后面的张德彪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能打军舰吗?”
张德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赵铁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弹药箱最上面、压着的一份塑料塑封的小册子上。
他一把将那本小册子拿了起来。
操作手册。全是大号的加粗汉字,旁边还配着最简单直白的分解图示。
而在手册的最显眼的封面上,画着一只用黑白两色涂抹出来的、胖乎乎的熊猫。
赵铁柱的手剧烈地哆嗦着,翻开了手册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没有复杂的弹道公式,没有繁琐的瞄准参数。
只有一行用醒目的红色大号字体打印出来的字:
【瞄准。装弹。开火。】
【一发入魂。】
在那行字的旁边,是糖糖用蜡笔画的一只胖熊猫。那只熊猫正咧着嘴,竖着一根大大的大拇指。
赵铁柱死死地盯着那只竖着大拇指的熊猫,看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中作乐的自嘲,也不是面对绝境的无奈。那是一种野兽终于亮出獠牙、猎人终于等到了绝世好枪的嗜血狂笑!
“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这辈子连海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打军舰了。”
赵铁柱的大手猛地拍在粗壮的炮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爆音。他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德彪和周围围上来的几十号弟兄。
“但老子打过坦克!”
“坦克和军舰,有什么区别?!”
张德彪被赵铁柱眼里的杀气激得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都是铁壳子!”赵铁柱猛地抡起手里的工兵铲,狠狠地砸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火星四溅,“铁壳子——咱们的工兵铲拍不动它!机枪子弹咬不动它!”
他一把抓起一发沉甸甸的钨合金穿甲弹,高高地举过头顶。
“但老子的炮弹行!!”
……
深夜。暴风雪彻底停歇。
在赵铁柱的死命令下,二排和三排剩下的三十几个汉子,硬是用肩膀和磨破皮的双手,连拖带拽,将这门两吨重的“天降神炮”,悄无声息地拖上了兴南港外侧、一处可以直接俯瞰海平面的隐蔽高地上。
距离海岸线,不到四公里。
对于陆军的轻武器来说,这已经到了天涯海角。但对于这门魔改的重型无后坐力炮来说,刚刚踏入最佳猎杀射程!
夜风呼啸。
赵铁柱整个人死死地趴在炮位上。他没有让任何人碰这门炮,他要亲自来。
他右眼紧紧贴着那具哪怕没有电子火控、也依然精密到让人发指的现代高倍率光学瞄准镜。
这是手册上教他的用法。十字分划线。测距标识。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赵铁柱转动着沉重的方向高低机。
镜头里,穿过层层灰蒙蒙的海雾。远方,鹰国第七舰队那密密麻麻的庞大舰影,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几艘驱逐舰那庞大的灰色轮廓,正亮着刺目的探照灯,像不可一世的幽灵,在近海缓缓游弋。
“咔哒。”
一发沉甸甸的钨合金穿甲弹,被张德彪用发抖的双手,死死地推进了粗壮的炮膛,闭锁器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赵铁柱没有戴手套。
他那根常年扣动步枪扳机的、粗糙的大拇指,缓缓地、无比坚定地搭在了击发装置那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指腹贴紧了扳机的弧度。
他闭上左眼,深吸了一口零下四十度、带着浓烈海盐和硝烟味的空气。
他的心脏跳动得极慢,极稳。
“洋鬼子……”赵铁柱死死盯着瞄准镜十字准星里,那艘正在缓缓驶过、露出巨大侧舷装甲的鹰国驱逐舰,嘴角勾起一抹森寒入骨的冷笑。
“明天——”
“就让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知道——”
“华夏人的炮弹,不光能从地上来。它还能要你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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