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毁天灭地的轰炸,终于渐渐停歇了。
但这绝不是因为鹰国人发了善心。
而是海面上的舰队为了规避那“未知的恐怖大炮”,正在手忙脚乱地撤出近海。
天亮了。
凄冷的晨光顺着防炮裂缝的缺口,斜斜地照了进来。
光柱里,全是被炸成齑粉的冻土浮尘。
赵铁柱撑着冰冷的岩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嘶的杂音。
那是他用后背硬扛重炮砸击,护住瞄准镜留下的内伤。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裂缝。
入眼所及,是一片连地狱都不愿意接收的焦土。
高地的防御阵地,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山头被硬生生地削平了整整两米。
弹坑套着弹坑,最深的那个,甚至能装下一栋两层小楼。
积雪早就被恐怖的高温气化。
到处都是烧焦的枯木,和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滚烫弹片。
赵铁柱在一个稍微避风的弹坑边缘蹲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那门被弟兄们拼死拖回来的两吨巨炮。
炮身灰白色的伪装漆,已经被熏得漆黑。
赵铁柱伸出那只布满血痂和黑泥的右手。
他没有去摸自己断了脚趾、正在往外渗血的左脚。
而是轻柔地,摸上了那粗壮的炮管。
炮管依然残留着慑人的余温。
他的手指,一点点顺着炮身往后滑。
最后,停在了那个大敞着、空空如也的炮膛边缘。
赵铁柱低下头。
他那张被硝烟熏得像鬼一样的黑脸上,肌肉微微地抽搐着。
“送炮的……”
赵铁柱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沙哑,干涩,透着一股要把血水咽进肚子里的憋屈。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炮膛。
“你看见了没?”
赵铁柱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老子没给你丢人。”
“第一发……老子就干碎了他们一艘吃水王八。”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笑得很骄傲,但眼底却全是刀绞般的痛。
“可是……十二发,太少了。”
赵铁柱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炮膛边缘的钢铁。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直接崩裂开了,渗出殷红的血。
“老子手底下……那么多弟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冰雕连的一百二十个兄弟……还在山上看着呢。”
赵铁柱猛地吸了吸鼻子。
这位十六岁就拎着大刀片子上战场的铁汉,声音突然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子还想多打几发……”
“老子还想……把海面上那帮狗娘养的,全送进龙王庙!”
他缓缓地扬起头,仰望着那片被硝烟遮蔽的灰白色苍穹。
“你能不能……”
“再给老子……送点炮弹来?”
这句低语,轻得就像是一声叹息。
瞬间就被高地上凄厉的寒风吹散了。
赵铁柱以为,这只是他一个绝路老兵的妄想。
可是。
他不知道的是。
那门由现代最尖端工艺打造的巨型火炮上,还残留着三型通道刚刚开启时的空间能量波动。
这股微弱的波动,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敏锐地捕捉到了赵铁柱那几句破碎的私密自白。
……
现代。
京城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偌大的大厅里,键盘敲击声和急促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嗞——嗞啦——”
指挥大厅的主音响系统里,突然毫无预兆地传出了一阵尖锐的静电噪音。
紧接着。
一个沙哑到极点、透着无尽苍凉与恳求的男声,在大厅上空缓缓回荡。
“送炮的……你看见了没……”
“老子还想多打几发……”
“你能不能……再给老子……送点炮弹来?”
这几句话,因为时空壁垒的扭曲,显得有些失真、破碎。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不甘,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狠狠地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整个指挥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正在忙碌的参谋和技术人员,全都僵在了原地。
有人端着水杯的手在剧烈发抖,热水洒在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有人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滚落下来。
李国安站在主控制台前。
这位身经百战的共和国高级将领,双手死死地撑在桌面上。
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是一条条愤怒的虬龙。
李国安猛地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锐利的鹰眼,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后勤组!”
李国安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大厅穹顶的惊天怒吼。
他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无尽的悲愤。
“给老子去军械库提货!”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小时内!”
“给我把第二批二十四发高密度钨合金穿甲弹,备齐!码好!”
后勤大校眼眶通红,双脚猛地一并拢:“是!首长!”
“技术部!”
李国安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显示三型通道充能进度的屏幕上。
“死死盯着这个进度条!”
“只要能量一满!只要它达到百分之百!”
李国安咬牙切齿地咆哮。
“哪怕是把总部的备用电网全烧了,也立刻把炮弹给我送过去!”
“听见没有!”
“保证完成任务!!”大厅里响起了几百人撕心裂肺的狂吼。
与此同时。
特护病房里。
那几句破碎的音频,也清晰地传进了这个安静的房间。
雷战站在床边,一双铁拳捏得咔咔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病床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糖糖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到这种让人难过的声音就哇哇大哭。
小丫头异常地安静。
她穿着那件带着血迹的熊猫睡衣,盘腿坐在床上。
她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素描纸。
糖糖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蜡笔。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撅着小嘴,肉嘟嘟的小手在纸上用力地点着。
“吧嗒、吧嗒、吧嗒……”
蜡笔重重地戳在纸上的声音,在病房里异常清晰。
雷战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蹲下身子。
他凑近了看。
洁白的素描纸上,已经被糖糖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圆点。
一个挨着一个。
有的涂得很大,有的画得很长。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支即将出征的黑色大军。
“糖糖……”
雷战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他轻声问,“你在画什么?”
糖糖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用衣袖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
“糖糖在画炮弹。”
小丫头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是好多好多的炮弹弹弹。”
“赵叔叔的炮筒空了,坏蛋还要欺负他。”
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在纸上画着圆点,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进去。
“糖糖要画很多很多。”
“等系统哥哥吃饱了力气,就全都送给赵叔叔。”
雷战看着那张画满了小圆点的纸,眼底的水光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糖糖带着熊猫圆耳朵的脑袋。
“好。”
雷战重重地点了点头,“送给赵叔叔。”
平行时空。
兴南港外围无名高地。
暴风雪已经完全停了,太阳艰难地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了小半张脸。
赵铁柱依然蹲在那个避风的弹坑里。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突然从贴身内兜的铁盒子旁传来。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有一股微弱的暖流,透过冰冷的棉衣,熨帖着他的皮肤。
赵铁柱不知道那是现代国运能量正在疯狂汇聚的征兆。
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就在同一时间。
现代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猩红的数字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跳动音。
【三型通道充能进度:8%……】
【剩余预计时间:七小时五十五分。】
赵铁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野狼般的光芒。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不死,天上那个人,就绝对不会不管他。
赵铁柱一把抓起插在雪地里的工兵铲。
他用那只切了脚趾的左脚,狠狠地踩实了地上的焦土。
支撑着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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