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
防炮裂缝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融化的炼狱。
凝固汽油弹将周围的氧气抽得一干二净。
坑道里的战士们一个个憋得脸色紫青,张大嘴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拼命倒气。
终于,头顶上那种死神拉锯般的引擎轰鸣声,渐渐远去了。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被烤出来的油汗,一把推开头顶上的碎石头。
“二排长!带人查伤亡!”
“小石头,跟老子去看看炮!”
他拖着那条渗血的左腿,像疯了一样冲出了坑道。
哪怕脚下的焦土滚烫得能把鞋底融化,他也浑然不觉。
高地上的那层雪,早就被烧成了蒸汽。
原本用来伪装大炮的雪堆,此刻只剩下一滩漆黑的泥水。
但好在,那门灰白色的两吨重炮,因为趴在避风的低洼处,并没有被炸弹直接命中。
“没坏!大炮还在!!”
小石头激动得又蹦又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袖子死命地擦着炮管上的黑灰。
赵铁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寸。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去拉炮膛的击发机匣。
他想确认一下里面的撞针有没有受潮卡壳。
可是。
当他的大拇指按住扳机,用力向后扣动的时候。
预想中那清脆的“咔哒”闭锁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软绵绵的金属摩擦声。
“嗯?”
赵铁柱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一把推开小石头,不顾炮管上还烫手的余温,整个人趴在炮尾上。
他将脸死死地贴在击发机匣的缝隙处,往里面看去。
下一秒。
这位泰山崩于前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连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连长……咋了?”
跟出来的张德彪看着赵铁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赵铁柱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卷刃的刺刀。
顺着机匣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块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暗黑色金属。
那是刚刚空袭时,一枚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细小弹片。
它不偏不倚,正好卡进了最脆弱的击发缝隙里。
而在这块弹片的边缘,还挂着一根彻底变形、甚至被切断了一半的精钢弹簧!
“弹簧……断了……”
赵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门能把洋鬼子军舰当纸糊的打的神炮。
这门天上掉下来的、华夏人手里最硬的家伙事儿。
就因为这么一根只有几钱重的破弹簧。
变成了一根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废铁管子!
“操!!”
赵铁柱红着眼睛,一拳狠狠地砸在滚烫的炮管上。
指关节瞬间砸破了皮,鲜血淋漓。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绝望,深深的绝望。
海面上的洋鬼子舰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手里捧着二十二发能屠神的穿甲弹,大炮却成了废铁!
“连长,能不能找个别的弹簧凑合一下?”张德彪急得直挠头。
“凑合个屁!这炮的做工精细得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赵铁柱红着眼睛怒吼。
他猛地一把扯开领口。
从贴近心脏的内兜里,掏出了那本被血水浸透的防水日记本。
他又摸出那根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
咬着牙,就着废墟里的火光,在纸上疯了一样地写字。
字迹因为极度的焦急,写得力透纸背,差点把纸页划破!
【后勤主任!你在不在?!】
【大炮没炸坏!但是击发弹簧被弹片崩断了!】
【一门炮成了死铁!】
写到这里,赵铁柱仰起头。
他看着灰蒙蒙的、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像一头绝望的孤狼一样低吼:
“你他娘的要是能听见,就给老子想想办法啊!!”
……
现代。
京城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砰!”
李国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主控制台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赵铁柱日记本上那几行浸着血汗的字迹。
“后勤组!立刻核对那门无后坐力炮的图纸!”
“三分钟内!把对应的击发弹簧给我找出来!”
李国安的吼声在大厅里回荡。
“首长!弹簧找到了!”
一名后勤少校满头大汗地汇报,“质量极轻,只有二十四克!”
“不需要开启三型通道,一型微型通道的能量足够投送几百根这样的弹簧!”
“那还愣着干什么?投啊!!”李国安怒目圆睁。
“可是……”
技术参谋的脸却比哭还难看,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首长,一型通道系统自动寻址的误差,在方圆五百米左右!”
“如果是一整箱罐头或者急救包,扔偏了也能找得到。”
“可那是一根只有二十四克的微小零件啊!”
技术参谋指着屏幕上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积雪和烂泥混在一起的废墟。
“就这么扔下去,等于是在暴风雪的垃圾堆里找一根针!”
“除非……”
技术参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小了下去。
“除非,有精神锚点的绝对精确引导。”
指挥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国安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分屏上那个特护病房的监控画面。
病房里。
那几个脑外科的老专家,正像门神一样守在糖糖的病床边。
“首长,我丑话说在前面。”
全网双向通讯里,传来了老专家油盐不进的冰冷声音。
“糖糖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她现在的脑神经极度脆弱。”
“哪怕是开启最低级别的一型通道引导,也可能引发脑缺氧!”
老专家死死挡在系统转移座椅前面,红着眼眶怒吼:“谁敢动这个孩子,从我老骨头上踏过去!”
李国安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老专家是对的。
他不能为了平行时空的一门炮,去拿这个三岁半国宝的命开玩笑。
可就在大人们陷入无解的绝望时。
病床上的糖糖,却悄悄地睁开了那双大眼睛。
小丫头穿着粉色的睡衣,怀里还抱着雷战给她削的半个苹果。
她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看着墙上的全息光幕里,那个满脸黑灰、急得在炮管上砸拳头的赵叔叔。
小丫头的心里,酸溜溜的。
“赵叔叔的手流血了……”
糖糖咬了咬下嘴唇。
她趁着雷战转头去给她倒温水。
趁着那个白胡子老专家正在对着麦克风跟李爷爷吵架。
小丫头光着小脚丫,像一只轻盈的小猫一样,从病床的另一侧悄悄溜了下来。
她根本没有坐上那张冰冷的转移座椅。
而是垫着脚尖,凑到了那块闪烁着光芒的系统虚拟控制板前。
屏幕上,显示着赵铁柱所在高地的俯瞰地形图。
那个红色的误差光圈,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糖糖伸出一根肉嘟嘟的小食指。
那根手指的指甲盖上,还残留着昨天画向日葵染上的红蜡笔印记。
她屏住呼吸,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赵铁柱那只踩在烂泥里的破军靴。
“不疼不疼,糖糖就帮一点点忙。”
小丫头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然后,那根小小的食指。
精准无比地,戳在了虚拟屏幕上、赵铁柱军靴旁边的那块雪地上!
“嗡——!”
就在她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
一型通道被瞬间触发!
糖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皱紧了小眉头。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巴,把那声要痛呼出声的“哎哟”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然后像个做了坏事的小贼一样,飞快地爬回病床,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装睡。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连雷战端着水杯回过头,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
平行时空。
兴南港外围,无名高地废墟。
赵铁柱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揪着自己那已经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完了……”
“这下真他娘的成烧火棍了……”
就在他眼底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瞬间。
“叮当。”
一声轻微、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脚边响起。
这声音不大。
却在一片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沾满烂泥和黑血的左脚军靴。
就在他鞋尖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一块被凝固汽油弹烧得半融化的焦炭上。
静静地躺着一根散发着烤蓝幽光的、精密的精钢弹簧!
因为太新,弹簧上甚至还沾着一滴晶莹剔透的出厂防锈油!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猛地扑倒在地上,一双手在军装上死死地擦了两遍。
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和食指,将那根微小的弹簧捏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
完美无瑕的倒角。
甚至比原来那个被崩坏的弹簧,看起来还要坚韧百倍!
“连……连长……”
旁边的张德彪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赵铁柱的手,“这……这玩意儿哪来的?”
“凭空掉下来的。”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发出艰难的滚动声。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
送几十箱罐头,那是阔气。
送两吨重的大炮,那是能耐。
可他娘的,在刚刚被几百吨炸弹犁过一遍、方圆一公里全被炸成废墟的焦土上。
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天。
硬生生地把一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弹簧。
扔在了老子的鞋尖上!分毫不差!!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连这么小的零件都能送……”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梦呓,“还正好掉在老子脚边……”
他攥紧了那根弹簧,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灵魂拷问。
“后勤主任……”
“你他娘的……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可就在他这句话刚刚落音的瞬间。
“连长!!”
前方半坡的交通壕废墟里,突然传来一连警戒哨兵凄厉到极点的嘶吼声。
“洋鬼子摸上来了!”
“他们趁着空袭的烟,步兵摸上来了!!”
赵铁柱脸上的震惊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那一双狼一般的眸子里,爆射出滔天的暴烈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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