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串被风雪掩盖了一半、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没有防滑齿痕,底部平滑,脚尖偏尖。
这是华夏老百姓,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布鞋的鞋印!
在这个满是洋鬼子翻毛皮靴的死亡防线上。
这串从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后方冰原摸上来的脚印,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小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他的野兽直觉已经飙升到了极限。
他猛地一把拉动M1加兰德的枪栓,发出一声微小的金属摩擦声。
冰冷的枪口,顺着风雪的缝隙,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摇晃的黑影。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给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儿来个透心凉的时候。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
一把将他滚烫的枪管强行压了下去。
“连长……”小石头回过头,用看口型的方式看着趴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风雪中越来越近的那个身影。
“别开枪……是自己人。”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震惊。
“是团部的卫生员。”
风雪中。
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终于爬上了半坡。
那是一个穿着单薄破旧棉服的女人。
她的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大褂,上面全是暗红色的冻血痂。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是她那单薄的、甚至看起来有些瘦弱的脊背上。
竟然用几根粗麻绳,死死地绑着一个比她半截身子还要巨大的木质急救药箱!
在这个连身强力壮的汉子,走两步都要喘三口的零下四十度极寒雪坡上。
她就像是一只背着沉重甲壳的蜗牛,在用生命一点点地往前挪。
“秀芝?林秀芝?!”
赵铁柱猛地从雪窝子里跃起,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一把抓住了女人那只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胳膊。
女人停下脚步。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雪冻得发紫的脸上,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挂满了厚厚的冰凌子。
她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连狼都要退避三舍的极度冷静与坚韧。
“赵连长。”
林秀芝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团长说,你们连伤亡最高,但也最能打。”
“他把团里最后一点急救纱布和碘酒给我了,让我过来保你们这把尖刀。”
赵铁柱看着林秀芝脚上那双早就被烂泥和雪水冻成了两个硬铁坨子的千层底布鞋。
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从团部到无名高地,整整十二公里!
没有公路,全是满是暗冰和悬崖的死人沟。
一个女人,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箱,就这么硬生生地趟过来了!
“快!赶紧他娘的进坑道!”
赵铁柱一把抢过林秀芝背上的木箱子,眼眶通红地冲着上面嘶吼。
“小石头!搭把手!”
几分钟后。
反斜面最深处的防炮裂缝里。
微弱的火堆终于让林秀芝脸上的冰凌子渐渐融化,化作冰水混着血污流下。
她没有喝赵铁柱递过来的那缸子热水。
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拿出一把生锈的医用剪刀。
“赵连长,鞋脱了。”
林秀芝跪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赵铁柱那只被破布包裹的左脚。
“不用不用!老子这脚好得很!”
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铁血连长赵铁柱,此刻竟然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下意识地把左腿往后缩了缩。
“好得很?”
林秀芝冷笑了一声,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赵铁柱的左脚踝,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
“嘶——”赵铁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刺啦!”
林秀芝手起刀落,直接用剪刀剪开了那层已经被血水和黄水冻成硬壳的破布。
一股浓烈的、皮肉腐烂化脓的恶臭味,瞬间在坑道里弥漫开来。
脚趾被切断的地方,因为长时间在雪地和烂泥里剧烈活动。
伤口已经彻底溃烂翻卷,甚至隐隐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茬子。
“什么时候换的药?”林秀芝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就……就三天前。”赵铁柱的黑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嘴硬地扯着谎。
“放屁!”
林秀芝难得地爆了句粗口。
“这肉都烂成泥了!你再晚两天,整条腿都得锯掉!”
她拿起一瓶只有小半瓶的劣质碘酒。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倒在了一块粗糙的棉花团上。
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摁进了赵铁柱那化脓的伤口深处!
“卧槽!!!”
赵铁柱那双眼珠子瞬间暴凸,浑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紧绷得像一块生铁!
他双手死死地抠进身下的冻土里,指甲都劈裂了。
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狂涌而出。
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哪怕半句痛呼。
林秀芝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清创机器,飞快地刮除腐肉,重新上药,用纱布死死地勒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岩壁旁。
她转过头,看向防炮裂缝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目光越过了重重雪岭,定格在远方水门桥的方向。
赵铁柱缓过劲来,看着林秀芝那空洞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抽。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的亲哥,林大山。
就在三天前,跟着一二零师的那个穿插连,上了那座连洋鬼子都爬不上去的死鹰岭。
从那天起,那座岭上,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枪声和人声。
整整一百二十个弟兄。
全都化作了拿着枪,直指敌营的冰雕。
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哥说……等把洋鬼子赶进海里,就给我打一条红色的围脖。”
林秀芝的声音很轻,仿佛会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借着火光开始整理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药箱。
准备去给下一个重伤员处理伤口。
可是。
当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摸向药箱最底层的一个暗格时。
她的动作,突然毫无预兆地僵住了。
林秀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她在暗格里,摸到了一个绝对不属于这个药箱的东西。
那是一个触感光滑的、透明的圆柱形小瓶子。
瓶口,封着一层灰色的、弹性极好的奇异橡胶塞。
而在这透明的玻璃瓶身上。
贴着一张防水的白色塑料标签。
上面,用工整的简体汉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黑字。
【注射用青霉素钠。】
【批号:2023。华夏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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