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华夏制造……”
林秀芝死死盯着标签,手指痉挛般地发抖。
赵铁柱心里一紧,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天上的“后勤主任”送来的。但他绝对不能说破。
他一步迈过去,一把将那瓶青霉素抢了过来,粗暴地塞回林秀芝的掌心里。
“少他娘的看些没用的字!老子告诉你,这是上头首长给咱们连的绝密盘尼西林!”
赵铁柱瞪着眼,用平时那副不容置疑的凶狠表情,硬生生压住了林秀芝的惊骇。
“老天爷给的,你就当老天爷瞎了眼偏心咱们!赶紧去救人!”
林秀芝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个聪明的军医,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在这个冰雪地狱里,能救命的药,哪怕是阎王爷送的,她也得闭着眼睛用!
“连长……小马不行了……”角落里,二排长带着浓重的鼻音吼道。
林秀芝和赵铁柱猛地转头,快步冲了过去。
小马是个通讯兵,刚满十七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干净。
前两天为了给前沿阵地送口信,他在没过膝盖的雪窝子里跑了整整五公里。
鞋跑丢了,就赤着脚跑。
此刻,小马躺在烂草堆上,嘴里死死咬着半截木棍,浑身打着剧烈的摆子。
林秀芝掀开盖在他脚上的破棉衣。
只看了一眼,林秀芝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脚,从脚背到脚趾,已经全部变成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
五个脚趾头已经彻底坏死,肿得像发黑的胡萝卜,皮肉和烂草粘在了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坏死已经蔓延到足弓了。”林秀芝咬着发白的嘴唇,声音发颤。
“必须马上切除脚趾和部分坏死组织,不然引发全身败血症,他绝对活不过今晚!”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嗓音,冷酷地下令:“那就切!”
“拿什么切?!”
林秀芝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赵铁柱嘶吼。
“没有麻药!连高浓度的酒精都没有!更别提麻醉面罩了!”
“这叫生剐!他才十七岁,这种非人的剧痛会直接让他休克致死!”
坑道里,几十个重伤员听到这话,全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生锯胳膊腿,在这个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冰原上,是比吃洋鬼子子弹还要恐怖的酷刑。
小马把嘴里的木棍咬得咯吱作响。
他用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抓住林秀芝带血的白大褂。
“秀芝姐……切吧……”小马疼得直翻白眼,声音虚弱得像只小猫。
“我……我不怕疼……我还想留条命……回家看我娘……”
“不能硬切!”林秀芝别过头,眼泪疯狂决堤,“得想办法止痛……”
就在这时,一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炊事班长刘满仓。
他那张被凝固汽油弹熏得漆黑的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秀芝妹子。”刘满仓的声音闷得像是在水缸里发出来的。
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小马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稚嫩脸庞。
“你下刀。我来揍人。”
林秀芝猛地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连长的脚趾也是这么切的。”刘满仓粗糙的大拇指抹了一把眼角的黑灰,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狠厉。
“没有麻药,那就老规矩,打晕了再切!”
“咱们连的拳头,揍洋鬼子没含糊过,揍自家人……更他娘的不能含糊!”
刘满仓说着,将自己那只比沙包还要大的右拳,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行!你这力气会把他打出严重脑震荡的!”林秀芝本能地作为医生提出抗拒。
“那也比活生生疼死强!!”赵铁柱在一旁厉声喝道,眼珠子红得吓人。
赵铁柱一步跨上前,一把按住小马的肩膀,死死压住他抽搐的身体。
“满仓!动手!给他个痛快!”
刘满仓的腮帮子剧烈地鼓动着,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冷空气。
“小马兄弟……”刘满仓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挺住了!下辈子,哥哥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
刘满仓右臂的肌肉瞬间暴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砰!”
一记沉闷到极点的重拳,精准无比地砸在小马侧脸的迷走神经穴位上。
小马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嘴里的木棍掉落,脑袋一歪,瞬间陷入了深度的晕厥。
“切!!!”赵铁柱冲着发愣的林秀芝嘶吼。
林秀芝根本来不及擦眼泪,她猛地转身,去药箱里拿那把生锈的医用剪刀。
可是,当她的手伸进药箱暗格的时候,她整个人再次如遭雷击。
在刚刚放着青霉素的暗格旁边。
不知何时,安静地躺着一个密封的透明无菌袋。
袋子里,装着一把闪烁着冰冷寒光、带有防滑手柄的现代碳钢手术刀!
太锋利了。
光是看一眼那泛着烤蓝的刀刃,就能感觉到那种能轻易切开一切的恐怖切割力。
这也是首长送来的绝密吗?!
林秀芝根本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撕开无菌袋,抽出那把犹如艺术品般的现代手术刀。
“按住他的腿!”林秀芝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军医的冷酷与专业。
赵铁柱和张德彪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铁塔,将小马的双腿死死钉在地上。
林秀芝手起刀落!
“哧——”
没有生锈剪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钝挫声。
现代碳钢手术刀的锋利程度,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刀刃切开坏死的紫黑色皮肉,顺着骨缝精准滑过,犹如热刀切黄油一般顺滑!
“咔!”
第一根坏死的脚趾被齐根切下。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切口平整得连毛细血管的断口都清晰可见。
第二根!第三根!
林秀芝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双手稳若泰山。
仅仅用了不到三十秒。
五个彻底坏死的脚趾,连同脚背上的一大块腐肉,被全部干净利落地切除!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那是鲜红的、代表着生机的血!
“纱布!碘酒!止血带!”林秀芝一边压迫止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分钟后,小马的右脚被紧紧地包裹成了粽子。
他依然在昏迷中,但呼吸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手术成功了。
林秀芝脱力般地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的碳钢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
整个坑道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一阵压抑到极点、像是在撕咬自己血肉的低泣声,在昏暗的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赵铁柱猛地转过头。
角落里。
刘满仓这个身高一米八五、能扛起一整扇猪肉的山东大汉。
正抱着膝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死死地蹲在地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刚刚砸出重拳的右手。
手背上,还沾着小马侧脸上的几滴鲜血。
刘满仓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滴滚烫的男儿泪,“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那长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背上。
“老子的手……是用来给弟兄们做热乎饭的……”
刘满仓死咬着牙,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他才十七啊……我他娘的怎么下得去手……”
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刘满仓的后脑勺上,用力揉了揉。
就在坑道里沉浸在这股压抑的悲痛中时。
“嗡——!”
防炮裂缝的半空中,突然毫无预兆地荡开了一圈熟悉的、淡蓝色的空间涟漪。
紧接着,两个被抗震泡沫严密包裹的白色小纸箱,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
精准地落在了林秀芝的脚边。
赵铁柱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像头护食的饿狼一样扑过去,一把撕开纸箱。
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瓶。
那正是林秀芝刚刚在药箱里发现的——现代高纯度青霉素!
而旁边的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里。
则是二十支带着一次性注射器、已经配比好的——医用吗啡!
“药!药来了!!”张德彪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天上又给咱们送救命药了!!”
坑道里的重伤员们,听着这声嘶吼,空洞的眼神里瞬间迸射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林秀芝呆呆地看着那满满两盒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现代药品。
她的眼泪再次决堤。
五十支青霉素,二十支吗啡。
这放在任何一个野战医院,都是一笔能惊动军长级别的通天巨款!
可是……
林秀芝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昏暗坑道。
扫过那些断了腿、破了肚子、浑身溃烂的战友。
这里,足足躺着四十三个重伤员!
一个重度感染的伤员,要压住败血症,最少需要连续注射三到四支青霉素。
五十支药,听起来很多。
但如果平分下去,每个人连一管子都分不到!
药效达不到,那就是白打!
林秀芝看着那两盒药,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刚刚因为手术成功而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残酷的冰冷数据彻底击碎。
“连长……”
林秀芝缓缓抬起头,那张煞白的脸上,透出了一种比外面的暴风雪还要刺骨的绝望。
她看着赵铁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药不够……”
“连长,这药如果平分,所有人都活不成!”
林秀芝的话,像是一道惊雷,把坑道里的狂喜瞬间劈得粉碎。
“你告诉我,这五十支药……该给谁打?”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