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苏青,又看了看苏蓝,嘴角扯了扯:“那……挺好。”
何巧巧站在他身后,脸上挤出笑:“恭喜二妹啊,这可是大喜事。”
王梅看着何巧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那个痛快。
她张嘴就要大声嚷嚷:“蓝儿,你这本事也太大了!自己当秘书,又给二妹弄了工作——”
苏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大嫂!小点声!”
王梅愣了一下,嗓门降了半度,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凑过来小声说:“咱家以后就靠你了!”
苏蓝没接话,手上又拽了她一下。
王梅憋不住,声音又往上窜:“你看看,这才当秘书几天啊?就把事儿办成了。有些人啊,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还是个临时工——”
苏蓝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王梅“嘶”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含混地说:“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但声音还是不小,何巧巧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苏河脸色也不太好,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
何巧巧跟在后头,门关上了。
王梅凑到苏蓝耳边,用气声说:“你看她那个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邓桂香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王梅撇撇嘴,不说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苏锋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没看任何人,说了句:“准备吃饭。”
苏蓝心里动了一下。
上回抢工作那事,苏锋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让她让着点。
今天不一样了,心里那念头更清楚了。
以前这种时候,苏锋多少会说大嫂两句,让她别欺负老二媳妇。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知道说了没用。他拦不住。
可苏蓝想得更深一层——
以前这个家,资源都攥在苏锋手里。
当资源不再只攥在一个人手里,父权就压不住人了。
本事硬才是硬道理。
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准备吃饭”,把话题掐了。
以前苏锋偏向老二,是因为老二在钢铁厂是正式工,能挣钱,能撑门面。
现在……呵呵。
不是他变了,是家里的风向变了。
苏青拉了拉苏蓝的袖子,低声说:“蓝儿,大嫂这是……”
“别管。”苏蓝拍了拍她的手,“该高兴高兴。”
苏民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门就闻见油渣的香味,鼻子吸了两下:“妈,熬油渣了?”
邓桂香从灶房端菜出来:“白菜熬油渣,拌萝卜丝,棒子面粥。”
“哟?”苏民往桌边一坐,“今天有啥好事儿啊?”
王梅嗓门最大:“你二姐考上了!工会干事!以后不用回西北了!”
苏民愣了一下,扭头看苏青,又看苏蓝。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的?”
“真的。”苏青眼圈又红了。
苏民一拍桌子:“太好了!我前两天还琢磨呢,我这点本事,想帮二姐也不知道咋帮。还是小妹厉害!”
他看着苏蓝,竖起大拇指:“妹,你是这个。”
苏蓝摆摆手:“少拍马屁,洗手吃饭。”
苏民嘿嘿笑了两声,去灶房洗手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邓桂香把菜端上来,白菜熬油渣,拌萝卜丝,一碟子腌咸菜,棒子面粥。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
刚端起碗,何巧巧和苏河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跟糊上去似的,一戳就破。
王梅哪壶不开提哪壶,夹了块油渣塞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蓝儿,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你二嫂。她那个临时工,干了好几年了吧?啥时候能转正啊?”
何巧巧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苏蓝低头喝粥:“大嫂,转正的事归劳资科管,我插不上手。”
“你插不上手?”王梅嗓门又高了,“你现在是书记秘书,你说句话,劳资科敢不听?”
苏蓝看了她一眼:“书记秘书又不是厂长,没那么大脸。”
何巧巧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起一筷子菜。她看了苏河一眼,苏河埋头扒饭,压根没看她。
石头才不管大人之间的弯弯绕,夹了块油渣塞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妈,油渣真好吃!”
“多吃点,别说话。”王梅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妞妞抱着碗,拿勺子舀粥,舀一勺洒半勺,洒得桌上到处都是。王梅骂:“你这孩子,能不能好好喝?”
妞妞嘴一瘪,要哭。
苏青赶紧把她抱过来,拿手绢给她擦嘴:“没事没事,洒了就洒了。”
妞妞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揪着她的衣领,抽抽搭搭的。
何巧巧终于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抬起头,笑着看苏青:“二妹,你去了工会,以后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厂里待了好几年,好歹比你熟。”
苏青还没说话,王梅先接过去了:“问你?你一个临时工,能懂啥?人家工会的事,你又没干过。”
何巧巧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放下筷子,声音软却带刺:“大嫂说得对,我不懂工会的事,可我在厂里待过几年,总比您清楚些。”她刻意轻咬“您”字,带着嘲讽。
“二妹刚回来不熟门路,我搭把手就行,大嫂您在家带好孩子,不用操心厂里的事。”
王梅瞬间涨红了脸,筷子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何巧巧笑得更温柔:“大嫂别多心,我是心疼您带孩子辛苦,才不让您白费神,您又不进厂,没必要操这份心。”
话听着全是好意,却句句戳王梅的痛处。
王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挑不出错处,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蓝看了何巧巧一眼。
这话说得多漂亮——滴水不漏,还显得王梅刻薄。
何巧巧又转向苏青,语气更软了:“二妹,你在西北吃了两年苦,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好好干。有啥需要的,尽管跟嫂子说。”
苏青点头:“谢谢二嫂。”
何巧巧笑了笑,端起碗喝粥,不再说话了。
苏锋依旧没表态,只是看着,心里却有些无能为力。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得很。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吃完饭,苏蓝帮着收拾碗筷。何巧巧也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往灶房走,经过苏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小妹。”她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蓝抬起头。
何巧巧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你二姐的事,你费心了。你二哥嘴上不说,心里也替她高兴。”
苏蓝点点头:“应该的。”
何巧巧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进了灶房。
苏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是提醒她二哥不高兴,还是暗示她做事没顾及二哥的感受?
谁在乎?搞笑?
邓桂香在灶房喊她:“蓝儿,把碗拿过来!”
“来了。”
何巧巧那屋,门关着。
何巧巧端了盆洗脚水进来,放在苏河脚边。
她蹲下去,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热水。
“烫不烫?”
苏河把脚伸进去:“刚好。”
何巧巧在旁边坐下,拿毛巾搭在膝盖上,没急着说话。
她拿起苏河脱下来的袜子,看了看脚后跟那个破洞,叹了口气。
“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双新的,这都破成这样了。”
苏河“嗯”了一声。
何巧巧把袜子叠好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阿河,你说咱爸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苏河没吭声。
何巧巧继续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家里有什么事,爸总会说两句。今天大嫂那么挤兑我,爸就说了句‘吃饭’。”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不是怪爸。我就是觉得,爸现在是不是不太管事了?”
苏河盯着盆里的水,还是没说话。
何巧巧也不急,拿起毛巾慢慢叠,叠好了又展开,展开又叠。
“不过也能理解。”
她声音更轻了,“你小妹现在有本事了,在书记跟前当秘书,说句话比谁都好使。爸如今也更看重她了,咱们这些没本事的,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往苏河心里扎。
苏河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花溅了一点在地上。
何巧巧赶紧拿毛巾擦干,动作又轻又快。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苏河,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我就是觉得,你在家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要出嫁的。”
苏河把脚擦干,穿上拖鞋,站起来。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何巧巧也站起来,把洗脚水端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懂事,“我就是心疼你。”
门关上了。
苏河站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何巧巧倒完水回来,他已经躺下了。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巧巧翻了个身,面朝墙,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河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何巧巧那句话——“你在家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要出嫁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何巧巧没再说话,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何巧巧下班走到厂门口,一眼看见赵秀英蹲在马路牙子上。
“妈?你咋来了?”
赵秀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睛往她身后瞟了瞟:“听你爸说你二姑子回来了?还考上了工会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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