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芳这话说得实在，也没多想。
在她的记忆里，儿子的厨艺确实一般。
以前过年在家做饭，陈峰也帮着打过下手，切切葱姜蒜，炒个青菜什么的。
那青菜炒出来，不是火候不够生茬茬的，就是炒过了软塌塌的，颜色也不好看，发黄。
王淑芳嘴上不说，心里觉得这孩子在外头这些年，怕是没怎么正经做过饭。
这种掌大勺的事，哪能交给他？
陈峰没动地方，还是那句话：“妈，我来炒。”
王淑芳正要再说，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奶奶！”
她低头一看，是小萌。
小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腿边，仰着小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猪糖人，一本正经地说：
“奶奶，我爸爸做的菜可好吃啦！特别特别好吃！”
王淑芳弯下腰，笑着摸摸孙女的头发：“是吗？你吃过呀？”
“吃过！”小萌用力点头，两只小辫子跟着晃，辫梢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
“爸爸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比幼儿园的还好吃！还有红烧肉，我可以吃两碗饭！还有虾仁蒸蛋，我连汤都喝完啦！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
“还有好多好多，我记不住了。反正都好吃！”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爸爸厨艺的绝对信任。
那信任是实心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王淑芳看着孙女那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是真心崇拜她爸爸，什么都觉得爸爸最好。
不过小孩子嘛，爸爸做的菜当然好吃，那是感情分。
她记得陈峰小时候也说过她做的菜最好吃，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孩子的话，不能全当真。
她没把小萌的话当真，直起腰来，还是对陈峰说：
“行了，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你爸也累了，你们爷俩坐那儿喝喝茶，等吃饭就成。”
陈富贵这时候正把最后一袋米从车上搬下来，听见这话，也开口了：
“阿峰，听你妈的。你开车开了两三个小时，又去菜市场挤半天，还吹什么糖人，肯定累了。
炒菜这事让你妈她们忙活，你歇着。”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那辆劳斯莱斯，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开这么贵的车，精力肯定得集中，那不比开普通车累多了？
他开过手扶拖拉机，开过三轮摩托，知道路上要操心的事多得很。
陈峰却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爸，妈，”他说，
“我真不累。”
他这话不是客气。
从皖省省城开车到老家，确实开了两、三个小时，中间还经历了两次惊心动魄的‘交通事故’——这事他没跟父母细说。
这两件‘交通事故’他都没跟父母提。
提了也是白让他们担心，事情已经过去了。
到了县城又直奔菜市场，挤在人群里采买了快两个小时。
菜市场人多，空气不流通，腥味汗味混在一起，他在里面挤了两个来回，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回来路上又开了半小时车，还给小萌吹了个糖人。
换作之前那个送外卖的陈峰，这一通折腾下来，他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时候他送完晚高峰的最后一单，骑电动车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连鞋都不想脱。
第二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还得接着送。
可是现在，他确实不累。
自从他通过系统学会一门《太极拳》，每天早晨一套《太极拳》打下来，周身气血贯通，筋骨舒展，一整天都精神饱满。
这套拳他练了一个月左右，一天没落下。
早起半小时，打完一套拳，身上微微出汗，从头到脚都轻快了。
这种程度的奔波，对他而言早已不算什么负担。
而且，他还闲着没事，还教了小萌练《太极拳》。
虽然小萌练得一般，但手脚灵活许多，反应也敏捷许多，力气也大了许多。
“我真不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和但笃定，
“妈，今天的菜我来做。您陪着映雪说说话，她第一次来咱们家，您多陪陪她。”
王淑芳还是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妈做了几十年饭，还做不了这一顿了？”
“妈，”陈峰说，“不是您做不了。是我想做。”
他看着母亲，语气没有多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这么多年没回来，没给您和爸做过一顿饭。今天这顿饭请全村人吃，我想亲手做。
您就当是我想在您二老跟前尽尽孝心，行不行？”
王淑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又执拗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陈峰才十几岁，说要出去打工，她和陈富贵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也是这样，不争辩，不顶嘴，就只是平静又执拗地看着他们，说：“我想出去试试。”
一试试了这么多年。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转过头，假装看案板上的菜，伸手把那几棵大白菜挪了个位置，又觉得不对，白菜不该放这儿。
她又把白菜挪回去。
陈富贵在旁边站着，听见儿子那话，也没再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
他把烟卷过来卷过去，烟丝从纸边漏出几粒，落在指缝里。
“淑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孩子想做，就让他做吧。”
王淑芳吸了吸鼻子，瞪了陈峰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也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就会说这些……行了行了，你做，你做！我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她说着，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累了就说话，别硬撑着。”
“嗯。”陈峰笑了笑，“不累。”
小萌在旁边一直仰着头听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奶奶的衣角：
“奶奶，爸爸做的菜真的特别特别好吃！等会儿你吃了就知道啦！”
王淑芳低头，看着孙女那着急证明爸爸厉害的小脸蛋，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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