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铁门被用力推开,门轴发出摩擦声。
乔蔓跌跌撞撞走进去,大衣扣子扣错一颗。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杂音。
仓库里满是霉味和潮气。
乔蔓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光柱在空间里晃动,最后定在前方。
那里堆着大量瓦楞纸箱,一直顶到天花板。
每个纸箱封口处贴着白色封条,那是大华集团退货标志,上面盖着红色印章。
纸箱里是一箱箱灌制压膜的磁带。
乔蔓和苏栀意熬了通宵修改母带才做出成品。
现在连外层塑料包装膜都没拆,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乔蔓走上前放下手电筒,双手搬起上面的纸箱。
纸箱很沉,压的乔蔓手腕发软。
箱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里面的磁带发出碰撞声。
乔蔓滑坐在一箱退货上,纸箱边缘硌着后背。
她双手抱膝,把脸埋进去。
抽泣声在仓库里回荡。
“栀意。”
乔蔓声音嘶哑。
昨天一整天,两人跑遍了申城渠道商,换来的全是拒绝。
“商彦之前给你发过短信。”
乔蔓手指抠着纸箱边缘,指甲在瓦楞纸板上划出痕迹,指尖发抖。
“找商彦帮忙吧。”
“只要开口,商彦能帮我们对付钱建明。”
“他有资本和背景。”
乔蔓抹掉眼泪,手背灰尘在脸上留下泥痕。
她声音发颤。
“干脆认输。”
“钱建明控制了全省发行渠道。”
“昨天下午,大型分销商把海报扔进垃圾桶。”
“定金全部原路退回。”
“今天早上,天桥底下的路边摊不敢摆我们的磁带。”
“大华的人放话,谁敢卖货,以后大华的流行歌磁带一盒都拿不到。”
“没人敢得罪大华集团。”
“一盒磁带都卖不出去。”
泪水顺着乔蔓下巴滑落,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斑点。
苏栀意站在几步外。
她走到乔蔓面前。
苏栀意从口袋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乔蔓。
“靠商彦最快。”苏栀意轻声开口。
“资本下场,钱建明挡不住。”
苏栀意看着乔蔓的眼睛。
“如果这时候低头,以后做每一个决定都要看别人脸色。”
“今天靠别人活下来,明天别人就能把我们吞掉。”
“《夜行列车》是我们的作品。”
“我不想它变成别人手里的筹码。”
乔蔓看着苏栀意的脸。
苏栀意视线越过乔蔓肩膀,看向角落那台旧收音机。
那是仓库看门大爷留下的,外壳带着划痕。
天线断了一截,用铁丝缠着。
收音机指示灯亮着红光,扬声器传出电流声。
一个本地情感节目正在播出。
主持人操着乡音,正在念听众来信。
“小芳,你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雨。”
收音机里传出声音,背景配乐是一段电子琴声,和主持人语调脱节。
乔蔓擤了擤鼻子。
她接过纸巾擦脸,顺着苏栀意目光看过去。
乔蔓带着哭腔笑出声。
“这种质量的东西也能播。”
她抬脚踢在纸箱上。
“我们熬通宵做出来的母带,请了混音师抠音效细节,现在没有上架资格。”
“这种内容却能在电台里放。”
乔蔓胸口起伏。
苏栀意走到收音机旁,扭动旋钮把音量调大。
“这种内容都有人听。”
苏栀意转身面对乔蔓。
“钱建明能封杀全省音像实体店,能掐断总代和分销商货源,能让路边摊不敢摆磁带。”
苏栀意抬手指着旧收音机。
“但他封杀不了这个。”
“钱建明控制门店,管不住空气里的电波。”
乔蔓看着苏栀意,眼泪停在眼眶里。
“电波。”
乔蔓摇头。
“全省市级大电台台长,都卖大华集团面子。”
“只要接到钱建明电话,他们不敢放我们的节目。”
苏栀意向前迈步,拉近和乔蔓的距离。
“省级大台和富裕市电台不敢。”
苏栀意说。
“市级以下和快破产的县级电台敢。”
乔蔓张着嘴。
苏栀意语速加快。
“江南省有一百多个市县。”
“偏远地方的小电台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
“他们靠播报化肥广告维持,连寻人启事都要收费播。”
苏栀意盯着乔蔓眼睛。
“小电台不需要顾忌钱建明,他们本来就要破产了。”
乔蔓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有正规播放牌照和覆盖县城的信号塔。”苏栀意说,“我们手里有音频内容。”
“把《夜行列车》免费给他们播。”
乔蔓从纸箱上站起来。
“免费?我们图什么,我们需要收入。”
“用内容换渠道。”
苏栀意说。
“我们在节目里插播贴片广告,跟电台联合对当地商户招商获取广告费分成。”
苏栀意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用光柱在墙上画圈。
“电台得到内容,收听率提升就能拉到赞助活下去。”
“钱建明能威胁商业代理,没有权利停掉电台频段。”
“电台归广电系统管。”
“发行商人手伸不进体制内。”
苏栀意看向乔蔓。
“我们能避开钱建明的实体封锁。”
乔蔓迟疑。
“《夜行列车》风格能在县城流行吗?那些地方平时听的都是刚才那种点歌台。”
“情感共通。”苏栀意回答。
“申城白领和县城工人在深夜都会感到孤独。”
“《夜行列车》讲的是离合悲欢。”
“只要节目制作精良,下沉市场会有很大爆发力。”
“电台快破产了,我们送去内容,他们不会拒绝。”
苏栀意走到乔蔓面前,双手按住乔蔓肩膀。
“这是一场为了生存的反击。”
乔蔓咽了一口唾沫。
“绕开中心城市,走下沉市场。”
“对。”苏栀意松开手。
“钱建明占据中心城市,我们去边缘地带。”
“等县城听众习惯我们的节目,广告传遍村镇。”
苏栀意握紧拳头。
“这股势头迟早回到申城。”
乔蔓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
“干。拉着钱建明一起脱层皮。”
两人离开仓库。
回到办公室,白炽灯拉亮。
苏栀意从铁皮柜翻出江南省行政区划地图。
地图摊在办公桌上。
乔蔓搬来一摞《广电系统行业名录》。
她翻开名录。
“这份名录是去年的,很多电台电话可能变了,有些可能已经关门。”
“挨个打过去确认。关门的划掉,活着的记下来。”苏栀意拿着红笔。
“把省会申城和周边五个发达地级市划掉。”
“大华集团在这些地方影响深,重点找财政收入低的县。”
红笔在地图上划出横线,剔除繁华都市。
苏栀意和乔蔓在名录上寻找被遗忘的区域。
乔蔓手指按动计算器,一边看名录一边记录数据。
“安平县台怎么样。”乔蔓报出名字。
苏栀意低头看地图,随后摇头。
“离申城太近,容易受大华影响。划掉。”
乔蔓划掉名字,继续翻页。
“找到一个。”
乔蔓抬头,眼睛带着血丝。
“清平县电台去年广告营收只有两万块。”
“他们修不起发射塔机器,每天只在中午和晚上播三个小时。”
苏栀意在地图上找到清平县位置,用红笔画圈。
“保留,继续。”
办公室里响起翻书声和写字声。
废纸团越堆越高。
窗外夜色褪去,天边泛白。
乔蔓揉了揉眼睛,看着本子上的名单。
她声音发颤。
“三十多个困难的县级台全部统计出来了。”
乔蔓看着计算器数字。
“覆盖总人口超过两千万。”
她抬起头。
“这比在申城实体店铺货受众还要多。”
苏栀意直起腰,放下红笔。
她的视线落在地图红圈上。
孤立的标记在地图上连成一片。
“不能同时谈三十个县。”苏栀意声音沙哑。
“人手不够,资金不允许到处跑。”
“要立标杆。”
苏栀意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地图。
“找一个情况差且阻力大,成功后能引发全省小电台轰动效应的地方。”
苏栀意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跨过平原和丘陵。
手指停在一个地名上。
乔蔓看过去。
“云溪市交通广播电台。”
乔蔓翻开名录查找资料。
看完文字,她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情况很糟。”
乔蔓把名录推到苏栀意面前,指着小字。
“地处三省交界,身处山区且交通不便。”
“从申城坐火车过去要十几个小时,下车要坐几个小时长途汽车。”
“电台背了债务,员工半年没发工资。”
“台长换了三个,转播设备抵押给了银行,银行每天堵在台里要账。”
“去这种地方谈合作,可能找不到管事的人,还要被讨债牵连。”
苏栀意看着名录。
“云溪市群山环绕,外部报纸和电视信号很难进去。”
“收音机是当地人重要信息渠道,受众集中。”
“只要在云溪市让一个快倒闭的电台起死回生。”
“全省其他小电台就会请我们过去。”
苏栀意拿起红笔,在云溪市上画下红圈。
“就从这个最硬的骨头啃起。”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