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霍彦看着那片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见过她嘲讽的样子,冷静的样子,狡黠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她哭。
可此刻她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梦里却在哭。
她梦见什么了?
青州?
谁抢了她的钱袋?
谁答应过她什么?她信了谁?
霍彦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道她不是叶轻一?
可她不是叶轻一,又是谁?
那些不像深闺女子该有的见识和冷静……
-
沈之意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下坠,坠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慢慢地,光逐渐照过来白茫茫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这是——
青州?
她晃了晃脑袋,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是青州的街头!
街两旁的铺子还是老样子,茶楼的幌子在风里飘,卖糖人的老汉在街角支着摊子,几个孩童围着看,手里攥着几文铜钱。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竹色的斗篷,兜帽上镶着一圈白毛边。
这是……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十七岁时初到青州时的装扮。
那一年,青州下了很大的雪。
她忽然看见一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正在街上的小摊前买东西。
就在这时,忽然从巷子里冲出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夺过她手里的钱袋,撒腿就跑。
她解了斗篷追上去,追了两条街,终于在一条死胡同里把他堵住了。
沈之意也跟上去。
少年被堵在墙角,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骨碌碌转着,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她伸出手,少年别扭地别过头。
“看你的打扮,也不缺这些银子,可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她凑过去,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少年愣了一下,闷声闷气的说道。
“余兆岩。”
她歪着头看他,“余兆岩?哪个兆,哪个岩?”
少年看向她,却再次被她眼底那抹刺眼的光,刺的移开眼神,别扭着不再说话。
她笑笑,凑得更近了些。
“饿不饿?”
余兆岩只是瞪着她,也不说话。
肚子却适宜的替他做了回答。
咕噜噜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的响。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把脸别过去,不肯看她。
沈之意笑出了声,她拍了拍身上的雪,随意道。
“钱袋我不要了,拿去买吃的吧。”
他蓦地转过头,看着她的脸,盯了许久,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
忽然问了一句,“我抢了你的钱袋,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之意愣了一下。
是啊,当初为什么要帮他?
大概是想起了刚刚穿越过来的自己吧。
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也饿过肚子,也被人追打过。
她知道那种滋味。
“没有为什么,去吧,吃顿饱饭,换身干净衣裳。”
少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余兆岩还站在哪里,手里攥着钱袋,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
他的手和鼻子冻得通红。
沈之意站在雪地里,冲他嫣然一笑,才挥挥手离开了。
后来……
画面一转。
她也跟着被带到新的场景。
她看见自己经常去找余兆岩,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几件新的衣裳,给他银子。
帮助和他一样的人。
他不肯白拿,每次都要给她做点什么——跑腿、搬货、传话,样样都干得利索。
她渐渐知道了余兆岩的过往。
他自幼便没了父母,靠乞讨为生。
巷子里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好几个,他领着他们,像一只瘦弱却倔强的头羊。
又得知余兆岩即便在这样穷困潦倒的环境下,依然坚持去书院旁听。
天不亮就起来,穿过半个青州城,站在书院后窗下,听里面的先生讲课。
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从来没有断过一天。
她站在书院后窗外,远远地看着他踮起脚尖,把耳朵贴在窗缝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雪落在地上,把那些字盖住了,他又重新写。
她被这种求学精神震撼。
画面再次转过,似乎是春节那日。
她找到余兆岩,告诉他。
“我帮你。”
她看见余兆岩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随后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还是算了吧。”
她也摇头,“我不要你的报答。”
“我只希望——”
她笑了笑,
“只希望你将来出人头地,别忘了今日站在雪地里写字的自己。”
那日之后,她替他请了先生,替他交了束脩,替他买笔墨纸砚,替他打点关系。
余兆岩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他从青州考到府城,从府城考到京城,一路考过来,正式在京城落脚。
她帮他疏通人脉,帮他递帖子,帮他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露脸。
她甚至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替他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她从没想过要他报答。
她只是觉得,这世上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能有一个并肩而立的人,能有一个让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人——就够了。
她幻想过很多次。
待他功成名就,她便嫁给他,做他的妻子,替他操持家务,替他生儿育女。
她可以不要凤冠霞帔,不要婚礼,只要他心里有她,只要他这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在书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这句话很美。
画面再次转过,是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她从酒楼的窗户望出去,整条长街被红色淹没。
余兆岩穿着大红的新郎袍,骑着高头大马,从酒楼前经过,迎亲的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可喜轿里坐着的却是另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姓岳,是左相的女儿,京城之中最尊贵的闺秀。
那时候,她已经有轻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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