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道沉稳有力,后面那道急促些。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霍震霆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屋里,霍彦靠在桌边,脸色铁青。
床边蹲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玄色斗篷,背影高大。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脸白如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玄色背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姜清远听见动静,慢慢站起身,转过头来。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和那张狠戾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沈之意的目光从姜清远脸上移开,落在霍彦脸上,又移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霍震霆。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渝州王姜清远。”
“至于他为什么叫我沈之意,大概是……把我当成我娘了吧。”
姜清远已经擦干了眼泪,坐直了身子。
他轻咳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眶还红着。
“是。”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和方才那个蹲在床边掉眼泪的人判若两人。
“是我失态了。”
霍震霆从门口走进来,脸色阴沉。
“不知渝州王大驾光临,霍某有失远迎。”
姜清远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淡淡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之意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眉。
霍震霆这个人,向来多疑。
他年轻时就在刑部当差,见过太多的人心叵测,养成了见微知著的本事。
今夜这事,怕是没有那么好糊弄。
姜清远倒是丝毫不慌,冷声道。
“我听说故人之女,在贵府受了委屈,特地来看看。”
霍震霆忽然冷笑一声。
“特地?”
他的目光从姜清远脸上移开,扫过那扇半开的窗户。
“不走门,反而翻窗吗?”
“阁下行事,果然还是和当年一样。”
姜清远站起身。
他比霍震霆高出半个头,站在对方面前,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只有眼眶还微微泛红,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两人对视着。
空气凝滞了一瞬。
床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沈之意撑起身子,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积蓄力气。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姜清远的袖子。
姜清远低下头,看见她苍白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一角。
他的冷峻在那一眼里碎了一角,下意识要俯身。
“别起来。”
沈之意没有看他,松开他的袖子,转过头,看向霍震霆。
“父亲。”
“此人的事迹,想必父亲也听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又继续说道,“此事都是轻一的错,没有告诉父亲,母亲的故人来此,才闹了这样一个误会。”
说完这几句话,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霍震霆还想再说什么。
霍彦忽然开口了。
“行了,误不误会的,日后再论。”
他看了沈之意一眼,又看向霍震霆和姜清远。
“父亲,她病得很重,没力气了。你们有什么事,出去说吧。”
霍震霆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随即转身往外走。
姜清远低下头,看了沈之意一眼。
她还靠在枕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跟着霍震霆走出门去。
院中,月光如水。
两人站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好久不见。”
姜清远拱手,姿态端正。
“霍大人,别来无恙。”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霍震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积雪。
“你也觉得,她很像她的母亲,是不是?”
姜清远看着她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想起方才她扯他袖子的那一下,那么轻,那么自然。
许多年前在渝州城里,她也是这样扯着他的袖子,说“别哭了,都多大的人了”。
他微微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看来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只告诉了他。
他应当是这世上离她最近的人了吧!
至少,是知道她真正面目的人。
他理了理袖口,把那点得意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是有些像。”
屋里,霍彦站在床边,脸色还是不太好。
“就算他再是你母亲的故友,也不能这般不知分寸。”
他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眉头又拧了起来。
一边走过去关窗,一边不悦的说着。
“大半夜的,翻窗进一个女子房间,成何体统。”
沈之意靠在枕上,眼皮沉得厉害,还是撑着说了一句。
“他只是急了,我会说他的。”
霍彦看着她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父亲的状态也不对劲。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可她病成这样,他又舍不得质问。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树下的两个人已经散了。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往东,一行往西,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
年关将近,临水阁的窗棂上终于贴上了红窗花。
是小艾亲手剪的。
歪歪扭扭的一对鲤鱼,嘴对嘴,尾对尾,勉强能看出是条鱼。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那两尾胖鱼映在对面墙上,肥嘟嘟的,倒有几分喜气。
沈之意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
短短几日,她瘦了许多,原先合身的衣裳挂在身上空落落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她歪着头看了那窗花半晌,忍不住笑出来。
“瞧你笨的,剪的歪歪扭扭的。”
小艾站在窗边,手上还沾着剪窗花留下的红纸屑。
她顺着小姐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尾胖鲤鱼,笑嘻嘻的。
“自然是不如小姐剪的好。以往每年都是小姐亲自动手,今年小姐病了,我这不是想着替小姐分忧吗?”
沈之意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住。
以前在江南,每年的窗花也是她亲手剪的。
那时候轻一还小,跟在她身后嚷嚷着要学。
可现在,轻一已经不在了。
她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轻一,娘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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