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峥低着头,看着那只轻轻压在手臂上的手。
她的手指和她的人一样细瘦。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对沈之意拱手道。
“大嫂早些歇息吧,这几日,有劳大嫂了。”
他转身往外走,沈之意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屋子,拉开门,跨出门槛。
霍峥从临水阁出来,走了没几步,便遇上了霍彦。
霍彦在回廊下站着,见他过来,问道。
“聊完了?”
霍峥点了点头,在他身侧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霍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别扭。
“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就不要在外面结交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霍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霍彦脸上,将他那别扭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大哥。”他轻声唤道。
“你和父亲以前总以为,我在外面结交那些人,是图谋不轨。”
霍彦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霍峥叹了口气,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都趁着今日说清楚。
“可是做生意和你们在官场上经营是一样的。”
“若不结交那些老板,生意如何继续?那些铺子,那些庄子,哪一样不需要和人打交道?我若不出去应酬,难道让那些产业自生自灭吗?”
霍彦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以前他确实觉得霍峥心有城府,不知道心里盘算着什么。
可这么些年来,他尽心尽力的维护着家里的生意。
否则仅凭他和父亲的俸禄,如何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愧疚。
以前或许是自己对他偏见太深了。
正想着如何开口化解尴尬。
身侧突然传来叶轻一那清淡的声音。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聊啊。”
三个人在亭子下的石桌前坐下,小艾忙活着给每个人送了软垫,又燃了炭盆在每个人脚边。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沈之意几乎没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把两个人的话接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霍峥说了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话。
那些年在外面应酬的难处,被人冷眼相待的滋味,明明是霍家的儿子,却因为是庶出,连门房都要看人下菜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可霍彦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不是生气,更像是惭愧和心疼。
沈之意想着借这个机会解开两人之间的心结。
小声吩咐了小艾把茶换成酒。
几杯酒下肚,霍彦的话也多了起来。
“幼时我总觉得父亲把外面的产业都交给你,是因为不信任我,后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繁琐的账目和应酬,根本不是我所擅长的。”
霍峥仰头喝了一杯酒,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情绪。
“大哥也别多想了,我们之间各司其职,挺好的。”
霍彦敬了他一杯,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霍峥站起身,冲二人行了一礼。
“大哥,大嫂,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
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了一下,站在那里,像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拐过去,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霍彦还坐在长椅上,又喝了几杯。
“别喝了。”
她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明日霍峥大婚,你若是今晚醉了,岂非落人话柄。”
霍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沈之意的手。
那力道也不重,但沈之意抽了几下,还是没抽出来,只好任由他拉着。
窗外,回廊尽头,一道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苏晴月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站在暗处,目光穿过灯笼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
她看见霍彦紧紧拉着叶轻一的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她没有发作,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那一幕在眼前无声上演。
过了一会儿,沈之意开口道,“霍彦,回去吧,明早我去叫你。”
霍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日清晨,她推门进去,自己刚刚从那个旖旎的梦里惊醒,被子底下狼狈不堪。
她背过身,耳根通红,他的耳根也烧的厉害。
想到这里,他的脸腾地烧起来,猛地松开了手。
“不必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桌上。
疼的他吸了口气,“我明日自会早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乱,踉跄着消失在夜色里。
灯笼的光晃了晃,照着他仓皇的背影,像一只被猎犬追急了的兔子。
沈之意坐在桌前,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身,关了窗,吹灭了灯。
-
不知怎么地,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浑身像被拆过一样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偏过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很小的婴孩,裹在大红的襁褓里,脸只有拳头大,皱巴巴的。
是轻一,刚出生时的轻一。
小叶子站在床前,红着眼睛,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他说,小姐,喝口水吧。
她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余兆岩已经娶了岳心柔。
自己怀着轻一回到江南,是小叶子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么多年,也是他不离不弃的照顾轻一。
也许她也应该为小叶子寻个知冷知热的人。
身旁的婴孩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画面逐渐转变到余兆岩去江南,强行将轻一带走。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
她起身披了衣裳,站在廊下。
冬末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面融化后的潮湿气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白光慢慢变宽,变亮,将远处的屋顶和树梢一点点勾勒出来。
心里像一团乱麻,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转着。
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她闭上眼睛,什么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轻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之意回过神,转身。
见霍芸和周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着簇新的褙子,头上戴着绒花,喜气盈盈的。
霍芸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周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帕子,边走边擦手。
“怎么起这么早?”霍芸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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