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霜见和也刚踏入安隅院,廊下的风便卷着几分寒意拂过鬓角,就有人来禀报。
他看向我的眼神却柔得能化开水,伸手轻轻扶了扶我的手肘,低声道:
“阿尹,特高课那边有突发要务,必须立刻过去处理,我吩咐厨房给你炖了银耳,记得喝上,我晚些回来陪你。”
我仰头对他轻点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心底却没由来地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慌。
霜见和也揉了揉我的发顶,转身便带着随从快步离去,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渐远,直到院门外的汽车引擎声消失,安隅院才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晃的细响。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指尖拨弄着石桌上微凉的茶盏,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院门外的街巷。
方才还觉得安稳的时光,此刻竟变得有些难熬,脑子里偶尔闪过任小鱼的身影,想着昨天我们说的那些话,总感觉有点心慌。
正出神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近乎癫狂的奔跑声,脚步踉跄杂乱,伴随着下人惊慌的呼喊,硬生生撕破了庭院的宁静。
“阿尹!阿尹——!”
是王磊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裹着浓浓的哭腔,像被什么吓破了魂。
我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从石凳上站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刚拉开门,就见王磊疯了一般冲过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裤腿下摆沾着尘土,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王磊?你怎么了?”我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浑身的颤抖震得心头一沉,“慢慢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阿尹……阿尹我怕……我好怕……”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刚才……刚才和下人出去采买,走到红浪漫歌舞厅那条街,听见好多人围在一起说……说后巷扔了具女尸……”
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满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女尸?你慢慢说,别慌。”
王磊猛地嘶吼出声,崩溃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狼狈又绝望。
“我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用一块破麻布裹着,我……我掀开一角看了脸……阿尹,是小鱼!是任小鱼啊!”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我的头顶,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我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靠着那点痛感维持清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王磊,你看错了对不对?小鱼姐她……她昨天还好好的,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没看错!我绝对没看错!”王磊哭得浑身抽搐,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恐惧和悲痛快把他逼疯了。
“就是她!她脸上全是伤,脖子上都是掐痕,胸口……胸口还有血,已经没气了!他们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暗巷里,连一床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任小鱼死了”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
昨天她还拉着我的手,我们三个大言不惭说要让她色诱赵秉坤,怎么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就这么去了……”我喃喃自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都怪我……全都怪我啊——”我猛地捂住脸,指节死死抵着额头,哭声撕心裂肺。
“是我出的馊主意!是我先说下毒、先说色诱的!我那天要是不那么狂妄,不那么飘,小鱼她根本不会动这个念头!”
王磊猛地抬头,满脸是泪,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哭得几乎背过气:
“也怪我!也怪我啊阿尹!我那天也跟着起哄,跟着夸计划好,跟着做白日梦!我们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还敢吹得天花乱坠,是我们把她推过去的!”
“是我们……是我们亲手把小鱼送进地狱的……”我浑身发抖,一句话碎成无数截,“我们那天在柴房里像个傻子一样得意,觉得自己天衣无缝,觉得自己稳赢……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死路啊!”
“她本来不会那么急的,她本来会听劝的!”王磊捶着地面,哭得浑身抽搐,“是我们!是我们说没问题,说万无一失!”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柴房里那一幕幕疯狂的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我得意洋洋说出“下毒”两个字,
王磊拍着手叫好,
我们一起幻想成功、幻想庆祝,
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说得像出门逛街一样轻松。
“我们太自大了……我们太蠢了……”我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们手无寸铁,没计划、没退路、就敢怂恿她去送死……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如果那天我不说色诱,如果我拦着她一点,如果我不那么飘……小鱼姐现在还好好站在这儿,她还会笑,还会跟我们闹,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啊!”
我崩溃地摇头,眼泪疯狂往下掉,“我那天装什么深谋远虑,装什么有妙计,我就是个害人精!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小鱼姐!”
“我也不是好东西……”王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嘶哑,“我只敢在后面吹牛,说什么望风、说什么跑,让她一个人冲在前面……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和王磊一起,哭得浑身颤抖。
什么凶手,什么真相,此刻都不重要了。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害死任小鱼的,
是那天柴房里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是我们轻飘飘的一句“下毒”,
是我们不负责任的一句“稳赢”,
是我们盲目乐观的一场闹剧,
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
“我们不该那么自大的……我们不该的……”
我反复呢喃,哭得撕心裂肺,心底被无尽的悔恨啃噬得鲜血淋漓。
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冷,可再冷,也冷不过我和王磊此刻,痛到骨髓里的自责。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彼此,在空荡荡的安隅院里,一遍又一遍地承认——
是我们。
全都怪我们。
我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和王磊并肩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磊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王磊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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