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陈玉龙一字一顿，“那是冯崇山通过你过手的钱，你留了一部分，转给了你女儿。张部长，这不是‘不知情’能解释的。这是共同犯罪。”
张立华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陈玉龙！你要我交代，我交代！但你非要这么步步紧逼吗？！”
陈玉龙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张部长，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跟你说了——你说出来，跟我们查出来，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你现在主动交代，叫自首，叫认罪认罚，叫立功表现。等冯崇山先开口，把你供出来，那就叫被动到案，叫负隅顽抗，叫——”
“够了。”
张立华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审讯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挣扎。
而是一种陈玉龙非常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在最后关头做出的权衡。
“陈主任，你既然查到了冯崇山，那你一定知道，冯崇山背后还有人。”
陈玉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微微攥紧了。
“继续说。”
“我不说名字。”
张立华摇头，“我说了，我就真的没命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石城现在最高的那栋楼，叫‘华容国际金融中心’，你们可以去查一下那块地的来龙去脉。”
陈玉龙心中一震。
华容国际，那是全省最大的民营地产集团，老板叫钱孙华容，是省人大代表。
“那块地有什么问题？”
“不是地有问题。”
张立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是地底下埋的东西有问题。”
陈玉龙皱眉。
“老城区改造，拆迁的时候出了人命，死了三个人，被压下来了。华容国际给每户赔了两百万，堵住了嘴。但那块地的拆迁成本，上报给市政府的数字，是实际成本的三倍。多出来的两个亿，进了谁的腰包，你们去查。”
“那两个亿跟冯崇山有什么关系？”
“冯崇山当时是常务副市长，所有重大项目的审批都要过他手。但他很聪明，从来不直接经手钱。他用的是……白手套。”
“谁？”
张立华沉默了很久。
缓缓抬起头。
“陈主任，我能喝口水吗？”
小王递过去一杯水。
张立华双手捧起纸杯，手铐叮叮当当地响，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杯水给自己壮胆。
放下杯子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赵恒。”
陈玉龙的表情终于变了。
赵恒，石城市原副市长，现任省政副省长。
“赵恒是冯崇山的人？”
“不。”
张立华摇头，“赵恒不是冯崇山的人，冯崇山是赵恒的人。赵恒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陈玉龙深吸一口气。
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接着说。”
陈玉龙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赵恒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省纪委之前收到过关于赵恒的举报信，但每次都是查不到实质证据就不了了之。
如果赵恒真的涉案，那这案子的层级至少要往上翻两番。
张立华显然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冯崇山当上石城常务副市长之后，赵恒是他的桥头堡。省里凡是有大项目、大资金，冯崇山都能提前拿到消息，然后通过赵恒的人脉，安排特定的企业中标。这里面的利益输送，我经手的就有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账。
“超过四十五个亿。”
小王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四十五个亿！
这是省纪委近十年来查处的最大窝案！
“哪些项目？”
张立华一个一个地数，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第一个，石城至临川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中标单位是石城路桥集团，老板刘德柱，实际控制人是赵恒的小舅子。项目总造价三十八个亿，石城路桥的利润至少在十个亿以上，其中三成回流到赵恒和冯崇山手里。”
“第二个，省人民医院新院区建设项目，总投资二十二个亿，中标单位是中诚建设。中诚建设的法人代表叫吕玲，是赵恒的大学同学。这个项目赵恒利用手中权力，把原本应该公开招标的项目，操作成了邀标，竞争对手只有三家，都是陪标的……”
张立华一口气说了五个项目，每一个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金额、人物，细节详实得像在念一份专案组内部调查报告。
陈玉龙越听越心惊。
不是因为金额巨大，而是因为张立华的记忆力太好了。
一个正厅级干部，经手过成百上千个项目，却能把每一个涉案项目的细节记得分毫不差。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张立华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在记账。
每一笔脏钱、每一次利益输送、每一个涉案人员，他都记在心里，像一本行走的黑账本。
“张部长，你记性很好。”
陈玉龙意味深长地说。
张立华苦笑：“陈主任，我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落马。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我。我记这些东西，不是想拿来要挟谁，是想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符。”
“保命符？”
陈玉龙的眼神冷了几分，“你用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当保命符？张部长，你是不是对‘保命符’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张立华沉默了。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叫什么吗？”
陈玉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定时炸弹’。你以为你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来保命，实际上，你拿着这些东西一天，冯崇山就捏着你一天的命。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间审讯室——如果你不是被我们纪委先一步带走的话。”
张立华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陈玉龙反问，“冯崇山被双规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到外面的？是你被带走之后第三天。这三天里，冯崇山做了什么？”
张立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冯崇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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