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设在后山的一个天然溶洞里。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鼓风机的呼啸,吵得人脑仁疼。
陆锋捂着耳朵,跟在沈清轮椅后面,一脸的怀疑。
“媳妇,这就几张洋码子图纸,老韩头能看懂吗?”
“那老倔驴可是连汉阳造都能手搓的主儿,你让他照着画瓢,他能乐意?”
沈清没说话,只是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视力恢复了一些,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但还是怕强光。
二嘎子推着轮椅,绕过一堆废弃的铁轨,停在了一个红彤彤的炉子前。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老头,正举着大铁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狠砸。
这是兵工厂的厂长,老韩头。
“老韩!”
陆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韩头头都没抬,手里的锤子依旧砸得火星四溅。
“有屁快放!没看忙着吗!”
“上次送来的那批迫击炮弹,尾翼公差太大,飞出去都带拐弯的!”
陆锋也不恼,嘿嘿一笑,凑过去递了根卷烟。
“那不是材料不够嘛,这次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说着,把伊万诺夫给的那叠图纸拍在案板上。
老韩头停下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他斜眼瞅了瞅那图纸,又瞅了瞅轮椅上的沈清。
“又是这女娃娃的主意?”
“我说陆团长,你这团长当得越来越回去了。”
“咋啥事都听个娘们的?这洋文鬼画符,能当饭吃?”
老韩头虽然嘴上硬,但手还是诚实地拿起了图纸。
他眯着眼,借着炉火的光看了半天。
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图纸往地上一摔。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在枪管子上套个铁筒子就能没声?”
“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还要加什么……橡胶垫?还得打孔?”
“这子弹飞出去,不得把这筒子给炸烂了?”
老韩头指着沈清,唾沫星子横飞。
“女娃娃,打仗我不行,但玩铁,你还是嫩了点。”
“别以为读过几天书,就能来指导我们干活。”
周围几个小学徒也跟着起哄,窃窃私语。
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清也不生气。
她示意二嘎子把她推到案板前。
她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张图纸,又从旁边抓起一根废弃的钢管。
“韩师傅。”
“声音是因为火药气体急剧膨胀产生的。”
“这个铁筒子,不是为了堵住气,而是为了把气‘切碎’。”
沈清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溶洞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钢管上画了几道线。
“这里,加三道碗状的挡板。”
“这里,钻六个排气孔,要把气导向后面。”
“至于橡胶垫,那是为了闭气,让子弹钻过去后,把剩下的气封在里面。”
老韩头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他是行家,一听门道就知道有没有。
沈清说的这些,虽然没用什么高深的术语,但道理是通的。
“那……那这精度咋办?”
老韩头语气软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图纸拍了拍灰。
“这就得看您的手艺了。”
沈清摘下墨镜,那双虽然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韩头。
“同轴度必须控制在两丝以内。”
“我知道咱们没有精密机床。”
“但我听说,韩师傅您有一手绝活,叫‘盲锉’。”
“不用尺子,光凭手感,就能锉出头发丝那么细的公差。”
老韩头愣了一下,随即老脸一红,腰杆子挺直了几分。
“那是!当年在汉阳兵工厂,洋人都得给我竖大拇指!”
“得!既然你这女娃娃这么捧场,老头子我就陪你疯一把!”
接下来的三天,兵工厂里灯火通明。
沈清干脆住在了洞里。
她虽然看不清,但她的耳朵比尺子还灵。
“车床转速慢了,刀头在颤。”
“这一锤力度不够,钢火没吃透。”
“这个弹簧回弹声音不对,淬火时间短了三秒。”
老韩头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的言听计从,最后简直要把沈清当神仙供着。
第三天傍晚。
第一批十个黑黝黝的圆筒子摆在了桌上。
外表粗糙,甚至还能看到锉刀的痕迹。
但内膛光洁如镜,结构严丝合缝。
“试试?”
陆锋早就等不及了,抓起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
他对着洞口的一块木板,扣动了扳机。
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噗!”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
只有一声像是放屁一样的轻响。
紧接着是套筒撞击的脆响。
远处的木板上,多了一个弹孔。
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韩头张大了嘴,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神了……”
“真他娘的神了!”
陆锋兴奋地像个孩子,抱着枪亲了一口。
“这哪里是枪?这简直就是阴曹地府的判官笔!”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摸鬼子炮楼,那就是砍瓜切菜啊!”
沈清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她摸索着拿起另一个铁疙瘩。
那是一个改装过的压力锅,里面塞满了烈性炸药,上面还连着一个奇怪的弹簧装置。
“消音器只是开胃菜。”
“这个,才是给鬼子火车准备的正餐。”
“压发式震动雷。”
沈清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弹簧。
“不需要埋在铁轨下面,只要放在枕木旁边。”
“它能感应到火车经过时的特定震动频率。”
“人走过去不炸,野兽跑过去不炸。”
“只有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压过来,它才会醒。”
老韩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铁锅,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娃娃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杀人的法子?
“利刃小队全员换装。”
沈清把消音器拧下来,重新装回盒子里。
“让战士们熟悉新装备。”
“尤其是震动雷的灵敏度调节。”
“告诉大家,别把这当成演习。”
“风已经起了。”
沈清转头看向洞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压满了乌云。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比暴雨更猛烈的,是即将染红铁路线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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