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精神高度紧绷的交流会和会后讨论，杨怀潋都没时间和徐院长再打个招呼，就匆匆赶回医院。
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刚走进主楼，就看见几名工友和志愿者，正忙着搬运一些捆扎好的棉布包和麻袋。
杨怀潋上了二楼，闻到空气中，似乎飘着一丝久违的油荤香气。
她正疑惑，就看见大姐在护士站，手里拿着一叠单据，正低声与玛丽护士长说着什么。
玛丽护士长罕见的脸上带笑。看的杨怀潋啧啧称奇。
“大姐？你怎么来了？”杨怀潋快步上前，有些惊讶。大姐好像才来过没两天。
杨怀泱闻声抬头，看到妹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她将单据递给玛丽，朝杨怀潋走过来：“正好，筹的物资这两天又到了一些。”
她引着杨怀潋走到旁边稍微安静些的角落，低声交代。
她把昨晚义演争取到的部分资金送了来。还带来了苏皖声她们筹措到的，一些零散的法币和银元，数目不大，但都是市民们的心意。
她又指了指外面正在搬运的东西。那些旧棉布和棉花，也是这两天刚收上来的，不少是市民捐的旧料，改改就能做成垫布或者简单的敷料内衬，总能抵些用处。
杨怀潋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点钱和东西，对于医院庞大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但这份在艰难时刻汇聚起来的支持，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更能提振士气。
“还有，”杨怀泱脸上闪过一丝轻松，“之前茶话会上，各位夫人认捐的那些东西，基本都到齐了。特别是我好友她嫂子认下的‘十天伙食费’，今天已经开始兑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刚好有护工推着送餐车从旁经过。
往常多是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今天菜汤上，竟然罕见地浮着点诱人的油星，甚至能见到细碎的肉沫混在杂菜里。
“今天…有肉？”杨怀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喃喃道。
医院没钱，伙食已经清汤寡水很久了，长期的营养匮乏，也是伤员恢复缓慢、抵抗力低下的重要原因。而且伤员需要营养，医护人员同样需要体力支撑。
“嗯，那位嫂子特意交代的，让多买些肉，给伤员补身子。”杨怀泱语气感慨，对那位争强好胜，却在此事上出了大力的沈家大奶奶情绪复杂。
杨怀潋看着那推车渐渐走远，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肉香。
她咽了口口水，仿佛能想象到，当这份“加餐”送到各个病区时，伤员们脸上露出的惊讶和满足。这对他们被伤痛反复折磨的精神，简直是一剂小小的安慰剂。
“姐，谢谢你…还有谢谢所有帮忙的人。”杨怀潋的声音有些发哽。她知道大姐在其中周旋付出了多少心力。
“说什么谢，都是应该的。”杨怀泱拍了拍妹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的疲惫上，语气转为关切，“倒是你，护士长说你开讲座去了，还顺利吗？看你累的。”
“还顺利。都传出去了…”杨怀潋不想让姐姐担心，简短带过。
杨怀泱从妹妹的措辞和神情中，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多问，只是笑了笑：
“对了，你那一包脏衣服呀，里面夹了几张便签，皱巴巴的。我也看不懂，怕洗坏了，就抽出来，放在你衣柜最里头，那个带锁的抽屉里了。你回去自己收拾吧，别又乱塞。”
杨怀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啊…可能是之前写废的护理要点草稿吧，这东西又没用，姐你直接扔了就行，怎么还特意帮我收着。”
杨怀泱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呀，好歹是自己写的东西，万一以后有用呢？我给你收着了，锁着呢，丢不了。你自己记得回去处理。”
杨怀潋顺着话头道：“好吧好吧，我都听你的。大姐，你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我还得去趟商会，待会儿还有个会。”杨怀泱摆摆手，又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色，“你也要注意休息，别硬撑。有了这些物资，至少眼前几天能稍微宽裕点，你也稍微喘口气。”
说完，杨怀泱便匆匆离开了。
杨怀潋站在原地，头更疼了。哪有时间喘口气啊，我的好姐姐。
她惦记着物资分配，囫囵吞下几口午饭，便打算去找玛丽护士长确认库存，调整预案。
依旧是那条外廊，她刚走到转角附近，就听到一阵法语对话，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个声音是玛丽护士长。另一个…
佐藤一郎？又在犯什么病？
杨怀潋脚步一顿，猫起身子，探头看了看。
玛丽办公室的门紧闭，门口站着佐藤一郎的副官守门，显然不是寻常的“公务交流”。
但很可惜，办公室外廊方向的窗户开着，依旧能让杨怀潋听到里面的动静。
办公室里，玛丽护士长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是惯常的冷峻，冷漠回复：
“…佐藤医官，本院对所有伤员的医疗护理和饮食配给，是基于当前库存，和战时营养学的最低保障标准，统一制定的。
您所提到的‘营养不良迹象’，是整个租界、所有医院，面临的普遍困境，并非针对任何一方。本院医护已竭尽全力，在有限条件下均衡营养分配。”
佐藤一郎站在桌前，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强硬。
“并非指责贵院护理不周，但经过初步检查，我方伤员近期确实出现了体重下降、精神不振、伤口愈合速度迟于预期，等营养不良迹象。
足以说明，在当前物资分配框架下，他们的营养摄入无法满足恢复需求。这显然不利于伤口愈合，甚至可能导致抵抗力下降，增加感染风险。
鄙人理解贵院的困难，请允许我稍做提醒，作为收治方，确保所有伤员得到基本的营养供给，是贵院的责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