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满意泠娘的震惊，温行之是当代大儒，而她身份低微。
若泠娘还一副沉默不语的样子，他会失望的。
当晚，泠娘浸泡在滚烫的药汤里，犹如万蚁啃噬的痛苦让她咬破了舌尖儿，双目渐渐被红血丝覆满，两只手死死的抓着浴桶的边沿，熬到脑海里一阵阵空白。
“捞出来。”
梅神医亲自坐阵，泠娘被两个壮硕的婆子从浴桶里捞出来，香草和香雪赶紧用薄被盖住浑身发红的泠娘。
剥掉伤上的痂，细腻的黄/色玉肌散涂抹在露出的嫩肉上，沁凉的感觉让泠娘清醒了许多。
“这几日务必要照顾好。”梅神医说：“这一身皮子要想完好，至少要十天。”
十天？
泠娘知道这便是神医的本事，更是三皇子的本事，他能精准的安排好一切。
温行之来的时候，泠娘还不能起床，隔着帘子拜师。
“泠娘，你需要学诗词歌赋，要博览群书，更要了解市井百姓。”温行之说。
泠娘看着雕花的床顶：“您觉得泠娘能学会吗？”
“若你能学会，万寿节后，会成为真正的主子，不会寄居在这里。”温行之说：“是良籍。”
泠娘偏头看薄纱床帐外的温行之：“为了更好的做事，为殿下做事，对吗？”
“你很聪明。”温行之没有直接回答。
泠娘心里在冷笑，施恩必定有所求，自己终于明白三皇子的目的了，他和赵玉栋没有区别，只是这一次，他要把自己送给皇上。
而自己不能是皇上的奴，只能是拥有良籍和身份的乐师。
“恩师，给泠娘讲史可行？”泠娘试探着问。
温行之沉默了片刻，坐下来，从前朝开始讲。
泠娘静静地听着，听到皇子夺嫡时，看了眼温行之。
夺嫡啊。
她现在明白三皇子为何会对生母出手了。
“自古以来，皇权之下都是累累白骨。”温行之说。
第一日授课结束，温行之起身要走。
泠娘出声：“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的庇护之恩，泠娘记下了。”
温行之抬头看着门外，没有回头，轻轻的叹了口气走了。
他确实要提点泠娘，只是略有些意外，泠娘竟如此聪慧，一点就透。
接下来的日子，从疼到痒，泠娘都靠温行之所讲的史书熬下来了。
十天后，三皇子和梅神医一起来的，泠娘只穿了一件薄纱，身上的肌肤何止完好如初，更白更细腻，还有淡淡的香气。
这让三皇子很满意，梅悟道还拿出来早就写好的药膳方子交给了香雪，让她每日好好为泠娘调理身体。
秋风瑟瑟中，泠娘穿着柔软的绸缎裁剪成的是衣裳，跟在三皇子身后，白管家在前面带路，停在了库房前。
库房打开时，泠娘抬头看了一眼三皇子的背影。
三个月而已，泠娘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她甚至在回忆最初进武威侯府时的自己，会觉得没见识的可怕。
天子脚下，贵人也是等级森严的。
那些看似能随意拿捏别人生死的人，生死也被人拿捏着。
而眼前的三皇子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却深谙个中道理，所以他给自己套上了温和的皮囊，包裹住他的野心，并且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温行之的教导犹在耳边，他说：于己有利，则往，于己无利，则避。
他也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妥协和权衡才是保命的手段，而人若只想苟活，终有一日会死。
他还说：兵者，诡道也。可兵不在守，而在于攻，大谋智者则攻守兼备。
“泠娘。”三皇子回头看了眼泠娘，见她惯常的低着头，出声轻唤。
泠娘上前：“奴，在。”
三皇子迈步进了库房，泠娘随后跟上。
库房很大，白管家立在门口，泠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兵器铠甲。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三皇子身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这一切，是震惊，贵人们有花不完的银子，穷人们却没有能活命温饱的米粮。
所以，温行之说：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反其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还以为你什么都看不到眼里去呢。”三皇子侧身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泠娘赶紧跪下，低着头：“奴，没见识，喜欢金银财宝。”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无欲无求。
所以泠娘知道，要让三皇子知道自己有求，求的还很多。
“只是奴不敢喜欢，奴更怕死。”泠娘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能看到三皇子的翘头履上用金丝绣得花纹。
三皇子居高临下：“你不想为红袖报仇吗？”
“不想。”泠娘说：“红袖死在了太想当红人，太想为亲人赚白米了。”
三皇子嗤笑：“是因为你知道，瑞王、瑞王妃，你动不得。”
泠娘沉默了，他说得对。
“若是给你机会，让你也体会一次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你会喜欢的，起来吧。”三皇子转身往前走去。
泠娘偏头看了眼三皇子，她清楚，三皇子下一个要清理掉的人出现了。
瑞王、瑞王妃。
若是自己动手，那必定会从瑞王妃开始，因为她比瑞王更猖狂。
温行之说：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你尽可挑选你想要的，只要选中都是你的。”三皇子来到一张桌子前，拿起来墨条慢条斯理的开始研墨。
泠娘这次没客气。
头面、首饰、珠宝，取其精致，别出心裁。
绫罗绸缎一件未取，因来不及，更因三皇子必定准备了，就算没准备，自己的橱子里还有那件浮光锦。
停在兵器架前，她抬起手触碰了一下最角落的短匕，不过三寸，通体黝黑，柄上缠着金丝。
三皇子把泠娘要了的东西都用笔点了记号，来到她身后：“想要防身？”
“是，泠娘这条命是殿下的，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得其所，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泠娘的命。”泠娘轻轻的叹了口气，她想到了瑞王妃，那个女人若再来一次，她就算杀了她，三皇子也会替自己善后，因为跟皇上比起来，瑞王妃犹如蝼蚁。
你看，贵人也要分从何种角度看呢。
从库房回来，泠娘刚坐下，香草就来禀报：“姑娘，容娘子来了，说是给姑娘送衣裳。”
“不见，把衣裳带进来。”泠娘说。
她不会再有把柄，从三皇子提到红袖的时候，她就下了这个决心，甄姐姐一家人都要好好活着，而不是因为自己，再被牵连。
万寿节这日，泠娘寅时初就开始准备，等三皇子来到小院时，他眼底都是惊艳之色，走过来取下了泠娘脸上的遮面，垂眸：“你，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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