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奥多琳德坐在小会客室的沙发上,两条腿蜷在身下,手里无意识地揪着靠垫的流苏。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红,也可能是刚才那番胡思乱想闹的。
下午批完那堆文件后,她让侍从官送了封信去宰相府。信很短,就两句话
“克劳德,朕有事与你商议。今日晚间可否回行宫一趟?”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塞西莉娅今天居然没来巡视。要是往常,这个时间点,那位严肃的女官长早就该敲开她的门,用那种平静的语气提醒她该洗漱、该准备休息、明天几点有安排云云
可今晚没有。
自从克劳德当上宰相、她搬来柏林常住后,塞西莉娅对她夜间的管束就悄悄放松了
以前在波茨坦,晚上九点之后她连书房都不能出。现在呢?塞西莉娅只会在晚膳后来确认一次她是否安好,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处理事务去了。
刚开始特奥多琳德还为此窃喜
自由了!晚上可以多看一会儿书,或者趴在窗前看柏林的灯火,甚至偷偷尝试过一次半夜喝咖啡,结果半夜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第二天在御前会议上差点睡着,被克劳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不过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揪流苏的动作更用力了。
她为什么要叫他来?
当然是因为白天看完那份教材纲要、又想到他最近的状态后,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担忧和……心疼。
是的,心疼。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沉默时放空的眼神,看着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就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呢?
她不是医生,不会开让人安睡的药方。她不是将军,不能替他操练军队。她甚至不是个成熟的政治家,不能真的在那些复杂的国事上为他分忧。
她只是个……被他说成最可爱最聪明的小猪的、还在学习怎么当皇帝的小姑娘。
那她能给他什么呢?
特奥多琳德松开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流苏,坐直身体,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亲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火燎了似的,从耳根红到脖子。
不不不,绝对不行!之前试过了,不仅没安慰好克劳德,自己先受不住了
再说了,亲一口能解决什么问题?能让他不累吗?能让他睡得好吗?能让欧洲的局势缓和吗?能让法国那个戴鲁莱德不再整天想着阿尔萨斯-洛林吗?
不能。不仅不能,反而会让两个人都尴尬得要死。
否决。坚决否决。
那说点什么鼓励的话?
比如克劳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太累?或者朕相信你一定能带领帝国度过难关?又或者你是德意志最棒的宰相,朕以你为荣?
特奥多琳德试着在脑子里演练了一下说这些话的场景,然后迅速捂住了脸。
太假了!太刻意了!听起来就像那些老臣在御前会议上说的套话,虚伪又空洞。而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肯定会脸红,会结巴,会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还有什么鼓励的效果?只会让气氛更奇怪!
再说了,克劳德是那种需要别人口头鼓励的人吗?他不是。
他要是是,早就被那些反对声淹没了。他靠的是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行动。
几句轻飘飘的加油,朕相信你,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往石头上泼水,等干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否决。说了不如不说。
那……送点什么礼物?
一盒上好的雪茄?可她不记得克劳德抽烟。一瓶陈年白兰地?但他喝酒似乎也很节制,更多是社交场合的礼仪。一件新大衣?可他的衣服总是那种沉稳的深色,款式也差不多,送了他可能只会礼貌地道谢然后收进衣柜。
或者……送只小猫?她听说猫能让人放松。可克劳德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照顾猫?而且要是小猫在重要文件上搞破坏,或者抓坏了什么外交条约……
再说了,小猫很笨,雪球就笨……那猫也不行……
否决。想不到合适的。
特奥多琳德沮丧地重新瘫回沙发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叫他来干什么?就为了面对面说一句你看起来很累?那不如不叫。
她盯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大脑继续运转
也许……问题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克劳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特奥多琳德坐了起来,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她想起了那些在宴会上、在无数场合见过的男人
贵族、官员、将军、外交官。
那些男人喜欢什么?
崇拜。 喜欢别人用仰慕的眼神看他们,喜欢听赞美的话,喜欢被奉承。
可克劳德呢?他面对赞美时总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上次有个老伯爵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听完只是点点头,说感谢您的认可,但具体工作还需要各位通力合作,然后就把话题拉回正事了。
虚荣。 喜欢头衔、勋章、排场。可克劳德当上宰相后,除了必要的场合,平时穿得和当顾问时没什么区别。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华丽的装饰,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办成。
美酒。 宴会上那些男人总爱炫耀自己对葡萄酒的品味。可克劳德在宴会上端酒杯的时间,八成是在和人谈事情,酒几乎没动过。
美色。 这个……特奥多琳德的脸又有点发热。又不是没有美丽的女眷向他示好,可他总是礼貌而保持距离。
很久之前,大约一年前吧,她甚至偷偷观察过,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看到!反正他很有距离感,有原则
财富。 他好像对钱也没什么执念。宰相不差钱,但她没见他挥霍过。衣服就那几套,出行也是标准配置
权力。 这个他倒是有,而且是很大的权力。但他用权力做什么呢?不是为自己捞好处,而是整天忙那些累死人的改革、建设、谈判……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觉得,克劳德和那些正常男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男人追求的、喜欢的、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好像都不在乎。
那他到底在乎什么?
他在乎德意志帝国变得强大。在乎改革能够推进。在乎军队得到装备。在乎工厂能够运转。在乎农民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他在乎的是……国家。是责任。是那些宏大又沉重的东西。
可人总是需要点什么柔软的东西吧?总是需要点安慰、温暖、放松……吧?
既然克劳德和正常男人是反着来的——
正常男人喜欢掌控别人、被崇拜、被追捧
那克劳德是不是……缺爱?
不是男女之爱那种,是更基础的、更温暖的、更像……
母爱?
这个词蹦进脑子时,特奥多琳德自己都愣住了
母爱?
一个从小没有母亲,或者很早就失去母亲的男人
一个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中,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放松、怎么被爱、怎么接受柔软情感的男人。
一个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像永远在战斗的男人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享受过那种无条件的、温暖的、包容的爱?
特奥多琳德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如果克劳德真的缺少这个,那她……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脸红。她才十八岁,比克劳德还小四岁,居然想给他母爱?这太荒唐了。
可是……可是万一呢?
万一克劳德就是需要这个呢?
他不需要崇拜,因为那太轻浮。不需要美酒美色,因为那太肤浅。不需要财富权力,因为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力去做事。
他需要的,也许是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累不累,饿不饿,睡得好不好。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指望他解决问题时,问一句你需要什么。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仰望他时,给他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地方。
就像……妈妈那样。
特奥多琳德的思绪越飘越远。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但特奥多琳德就是能听出来。
是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像只被惊到的兔子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刚刚还在脑海里盘旋的母爱,温暖,关怀等羞耻的命题,瞬间被现实逼近的脚步声碾得粉碎
他来了!这么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蜷得有些发皱的裙摆,又飞快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鬓边不存在的碎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可脸颊的热度却不受控制地攀升,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短暂的静默,然后是清晰的叩门声
咚、咚、咚。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口:“进、进来。”
门被推开。
克劳德站在门口,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在昏暗走廊光线的映衬下,似乎更加明显了。
“陛下。”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您找我?”
“啊,嗯,对,是朕找你。”
她指了指壁炉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坐、坐吧。外面……外面冷吗?”
“还好,雨停了。” 克劳德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在指定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目光落到她的脸上,等待着下文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么平静地看着,刚刚在脑海里演练过的所有方案,从亲一口到说鼓励话,到送礼物再到那离谱的母爱关怀,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总不能直接说朕觉得你缺母爱所以朕决定给你点母爱吧?!
那画面太惊悚,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温暖的橘红色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却驱不散那微妙而尴尬的沉默。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的脸颊快烧起来了。她必须说点什么,立刻,马上!不然克劳德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把他叫来,然后两个人对着壁炉发呆!
“那个……”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抓住一个安全的话题。白天批的文件?不行,里面太多夸她的话,提起来显得自恋。教材纲要的事?可她已经批了,还有什么好商议的?问他吃晚饭了没?太琐碎……
“你、你饿不饿?” 鬼使神差地,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克劳德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头挑了一下:“陛下?”
“啊,朕的意思是!” 特奥多琳德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慌忙找补,“朕看你……看你好像有点累,是不是没好好吃晚饭?宰相府的厨子肯定没行宫的好!对,就是这样!朕让人给你弄点吃的来?热汤?或者……或者点心?”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看,多么自然的关怀!从饿不饿切入,体现她的细心和体贴!而且吃东西是人之常情,不会显得奇怪!
克劳德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发亮、又因心虚而飘忽不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谢陛下关心。臣用过了。”
“哦……用过了啊。” 特奥多琳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第一个方案,卒。
不行,不能放弃。她重整旗鼓,目光在克劳德脸上逡巡,试图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的阴影也格外明显。
“那、那你渴不渴?” 她再次出击,这次选择了更保守的方向,“朕让人送茶来?或者热牛奶?热牛奶助眠!”
对!热牛奶!这个好!既体现了关怀,又暗合助眠,暗示他该好好休息!简直完美!
“臣不渴。”
第二个方案,卒。
特奥多琳德有点急了。怎么油盐不进呢!她绞着手指,目光乱飘,忽然落在克劳德的肩背上。
“你、你肩膀酸不酸?朕看你坐得有点僵……是不是批文件批得太久了?朕、朕听说按摩可以缓解疲劳!要不朕……”
“陛下。” 克劳德打断了她越来越离奇的提议,声音依旧平稳,但特奥多琳德似乎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无奈的叹息。“您叫臣来,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商议吗?”
他的目光平静地锁住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再绕圈子了,直接说正题。
特奥多琳德被这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所有精心构思的关怀套路都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要紧事?她哪有什么非要今晚商议的要紧事?她只是……只是担心他,想看看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 她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不行,不能这样!她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克劳德,“站起来!”
克劳德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违逆,依言起身,站得笔直
“转身!”
克劳德依言转身
“向前走!三步!到床边!” 她急促地指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了!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够丢人了,干脆丢到底!
克劳德沉默地执行,停在了床边那张铺着深色天鹅绒床罩的床沿前。
“转回来!” 她又下令。
克劳德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坐下!” 特奥多琳德指着床沿,“就坐那儿!不许动!”
克劳德依言在床沿坐了下来,双手随意地放在膝上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在克劳德略带愕然的目光中,膝盖一弯,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克劳德的预料。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原本随意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但依旧没有做出任何推拒或其他的动作,只是任由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朕、朕知道了!朕是最聪明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其实你……你心里特别需要!特别特别需要朕的爱!”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气势汹汹,
“你缺爱!对不对?你从小没妈妈!你只会工作!不会休息!不会接受别人的好!你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像根快要断掉的弦!”
“?”
“别人都崇拜你,怕你,指望你解决问题,但没人真的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需不需要一个……一个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待着的地方!”
“你不需要那些肤浅的东西!你需要的是真正的、温暖的、无条件的……呃……关怀!对!关怀!”
“所以!所以朕决定了!朕要给你!” 她仰着小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朕给你爱!朕的……朕的关怀!快!感谢朕明察秋毫!再感谢朕……感谢朕对你的爱!”
这番话简直是胡言乱语到了极致,充满了孩子气的霸道和令人啼笑皆非的逻辑。
克劳德完全愣住了。
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疲劳产生了幻听。
眼前这个跨坐在他腿上、脸颊绯红的小家伙,嘴里噼里啪啦冒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案和逻辑推演
缺爱?
没妈妈?
不会接受别人的好?
需要朕的关怀?
还要感谢朕明察秋毫?感谢朕对你的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瞬间,克劳德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她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戏剧剧本?是不是被宫廷里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女官用荒谬的恋爱小说荼毒了?
还是说……这其实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表达愤怒或不满的方式?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特奥多琳德眼里的火焰开始闪烁,气势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点点漏掉。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离谱的话,做了多么离谱的事,脸颊的红晕从激动变成了羞耻,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也悄悄松了些力道,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蓝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汽和慌乱。
就在她几乎要因为尴尬和懊恼而哭出来,准备从他身上弹开、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克劳德忽然笑了。
“特奥琳,你晚上是不是偷喝酒了?”
“朕、朕没有!朕只是一个小时前喝了点佐餐酒!” 特奥多琳德被他笑得更加羞愤,想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她晚上确实没喝酒,但刚才那番话,听起来确实像醉鬼的胡言乱语。
“那这是什么?” 克劳德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依旧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和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新的……帝王心术教学现场?教臣如何接受陛下的……嗯,母爱?”
特奥多琳德呜地一声,整张脸彻底埋进了他的颈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不许说!不许提!忘掉!快给朕忘掉!”
她自暴自弃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闷声闷气地命令,试图用这种鸵鸟行为掩盖一切。
“忘掉?” 克劳德故意拖长了语调,感受到怀里的小家伙身体一僵,“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尤其是什么……缺爱、没妈妈、需要朕关怀……还要臣感谢陛下明察秋……呜!”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用她那双湿漉漉、羞愤交加的眼睛瞪着他,然后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再说!”
她瞪着他,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你敢再提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克劳德被她捂着嘴,眉峰微扬,却没有挣脱
掌心的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他呼吸的微澜,痒痒的。
特奥多琳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也不太合适,而且好像更亲密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手,眼神乱飘,不敢再看他,整个人又想从他腿上下来,却又被他稳稳揽着腰,动弹不得。
“你、你放手……”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刚才不是陛下自己坐过来的?” 克劳德好整以暇地问,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还命令臣不许动。现在又要下去?”
“朕、朕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威严,“君心难测!你、你不懂吗!”
“臣愚钝。”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点头,“确实不懂陛下这深奥的……君心。尤其是从朕要给你母爱到君心难测的转折过于精妙,臣需要时间领悟。”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真的要哭了,不是羞的,是气的,还混杂着无地自容。“你欺负人!你故意的!”
“臣岂敢。”
特奥多琳德气急败坏,又羞又恼,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看光了还拼命用小手捂脸的小丑。
她瞪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她熟悉的平静,可今晚这平静底下,分明藏着戏谑和可恶的纵容!
凭什么!明明是她想关心他!想让他别那么累!结果现在自己成了笑话!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脑子一热,身体往前一凑,张嘴就在克劳德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 克劳德轻轻吸了口气,倒不是疼,更多的是惊讶。这小家伙,急了还会咬人?
特奥多琳德咬完就后悔了,松开口,看着那深色西装布料上留下的不明显牙印和一点湿痕,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输人不输阵,她努力瞪着眼睛:“就、就咬你!谁让你笑话朕!朕生气了!哄不好了!”
她试图从他腿上挣扎下来,这次克劳德顺势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臂。
特奥多琳德一骨碌滚到床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床的另一边,扯过被子就把自己卷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委屈地看着他
“你出去!” 她闷在被子下发号施令,声音嗡嗡的。
克劳德看着床上那个蚕宝宝一样鼓起的包,和她露在外面的写满了朕超凶但朕很委屈的眼睛,心里那点戏谑渐渐淡去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依言出去,而是在床沿重新坐下,侧身看着她。
“真生气了?”
“哼!” 特奥多琳德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用力哼了一声,表示不想跟他说话。
“那要怎么样,陛下才不生气?”
“你躺好!” 特奥多琳德从被子里伸出手,指着床的另一侧,命令道。
克劳德依言,在她指定的位置躺下
特奥多琳德这才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来,但依旧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脑袋。她挪到克劳德身边,侧躺着,面对着他
刚才那股羞愤交加、胡搅蛮缠的劲儿慢慢退去,委屈和担忧重新浮了上来。
特奥多琳德看着克劳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克劳德……”
“嗯?” 克劳德没睁眼,只是应了一声。
“朕……朕刚才不是开玩笑的。” 她吸了吸鼻子,“朕是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克劳德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羞恼和强撑的凶狠,只有满满的担忧
“朕看你……看你每天那么累,眼底都是青的,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处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朕知道你要准备打仗,要和很多人很多事赛跑,朕都知道……可是……可是朕帮不上忙……”
“朕批文件批得再认真,学东西学得再快,好像也碰不到你最累、最难的那些地方……朕只能看着你绷得越来越紧,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朕害怕……”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词,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角,“朕怕你累倒了,病倒了……怕你哪天……就真的撑不住了……”
“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朕想让你别那么累,想让你睡个好觉,想让你知道……知道有人是真心疼你,就只是……只是心疼你……”
“朕刚才……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朕笨,朕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可朕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朕……朕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一直一直……”
“你为什么觉得朕是开玩笑的……”
克劳德沉默地看着她。
缺爱?
或许吧。
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谋划,习惯了把一切都当作达成目标的筹码和变量。
温情,依赖,毫无保留的关怀……这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需要警惕的软肋。
所以当她说出那些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试图用戏谑和理智去解构,去推开。
可此刻,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眼泪和担忧,听着她语无伦次却字字真心的剖白,他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这笨拙的温暖,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没有觉得是玩笑。”
“你就是有!” 特奥多琳德抓住他擦泪的手,紧紧攥住,“你笑朕!你还说朕喝酒了!你还、还故意说那些话气朕!”
“是我不对,我道歉。”
“光道歉不够!” 特奥多琳德得寸进尺,但眼泪总算慢慢止住了,只是还一抽一抽的,“朕生气了!哄不好了!朕要哄了!”
这逻辑有点混乱,但意思很明确,光认错不行,你得哄我,哄到我满意为止。
“那陛下想怎么哄?” 他顺着她的话问。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认真思考起来。刚才那些母爱关怀的方案已经被证明是灾难,得换个思路。
“嗯……你得交皇粮了!”
克劳德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摇头:“特奥琳,今晚算了。我很累。”
“不要!”特奥多琳德立刻拒绝,手抓得更紧了,“你每次都说累,每次都说下次,可是你看你的眼睛,你看你的脸色!你就是不肯好好休息!”
“这跟交皇粮有什么关系?”克劳德试图讲道理。
“当然有关系!”她理直气壮,“朕学习过了,这种事情能让人放松,能睡得好!朕查了书的!古罗马的皇帝就有用这个方式解压的记载!”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小脸又扬了起来:“你看,你累就是因为绷得太紧了,需要放松!朕这是在帮你!这是正经的养生之道!”
克劳德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古罗马皇帝?她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特奥琳,那些说法——”
“不管!”她直接打断,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身上,“朕说了,今晚必须交皇粮!这是圣旨!”
她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太硬,又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撒娇
“而且……而且朕也想要嘛……你都好久没……”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又红了起来,但抓着他手的手却一点没松。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今晚是逃不过了。
他确实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巴尔干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国内的改革阻力依旧存在,医疗体系的推进缓慢,大蒜素的研究才刚刚起步,还有军队的装备、外交的周旋……无数件事情在脑子里打转,让他即使躺在床上的时候,神经也绷得紧紧的。
克劳德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只一次。”
“好!”特奥多琳德立刻应下,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补充,“但是要好好交!不能敷衍!”
“……这还能敷衍?”
“当然能!”她振振有词,“上次你就很敷衍!朕都感觉到了!你心里肯定还在想那些文件啊报告啊什么的!这次不许想!只能想朕!”
克劳德哑然。他确实不记得上次具体是什么情形了,但以他最近的状态,走神想着公务倒真是很有可能。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特奥多琳德不依不饶,但动作已经先于言语,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朕帮你,你闭上眼睛,放松……”
克劳德依言闭上眼,任由她笨拙地解着纽扣。
窗外柏林皇宫的阴影沉沉压着,壁炉里的火渐弱,只剩暗红的余烬。
克劳德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轻轻搭上她的背。
夜还很长。
(雪球喵,你来写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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