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设备了,打字好麻烦,我已气哭)
巴黎的雨下得特别大,像是天空在发脾气……
莱娜·杜兰德站在爱丽舍宫外,黑色的雨伞在狂风中东倒西歪,雨水从伞骨边缘斜刺进来,打湿了大衣。
爱丽舍宫在雨幕中显得阴沉。这座十八世纪建造的宫殿,在至上国成立后变得陌生。
卫兵的数量增加了,灰蓝色的制服、笔挺的姿势、警惕的神情,与周围湿漉漉的巴黎格格不入。
他们不再是保卫共和国总统的卫队,而是护国主夏尔·戴鲁莱德的私人护卫
莱娜深吸一口气,她迈步向前。
“站住,女士。”
两名卫兵同时抬手,他们的眼睛藏在雨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需要查看您的证件。”
莱娜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皮面证件夹。
雨水打在封皮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她打开夹子,抽出那张特殊的通行证,乳白色卡片,边缘烫金,正中是至上国的国徽,下方有一行小字
“特别通行许可”
卫兵接过证件仔细检查。他确认了下水印的真伪。然后他看向莱娜的脸,又低头对照证件上的照片。雨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敲打声。
“杜兰德女士,您有预约吗?”
“没有。”莱娜实话实说,“但护国主说过,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来。”
卫兵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他脚边形成小小的水洼。
“请稍等。”
卫兵转身走进岗亭,拿起电话。莱娜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重新走回雨幕中。
“护国主阁下愿意见您。”他将证件递还,“他在小会客室等您。”
莱娜接过证件,点点头。另一名卫兵推开沉重的铁门。
她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打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宫殿内部与外部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墙上那些共和国时期的画作大多被撤下,换成了描绘法国历史和军事胜利的场景
莱娜将湿透的雨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侍者。
“请跟我来,杜兰德女士。”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口。
“谢谢你,先生。”
她跟上他的步伐,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官员匆匆走过,见到那个引路人时微微颔首,目光在莱娜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移开。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在警惕。
至上国建立于1906年,距今已有七年。那场动荡最终以戴鲁莱德赢得内战告终
他解散了软弱的议会,取缔了争吵不休的政党,宣布建立至高无上之国,一个强大、统一、光荣的法兰西
走廊很长,墙上的煤气灯发出稳定的光
莱娜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挂上的画作。圣女贞德在奥尔良的烈火中凝视远方,拿破仑的鹰旗在奥斯特里茨的雪原上飘扬,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金碧辉煌……
一幅幅画面拼接成一个关于伟大法兰西的叙事
而真实的法兰西呢?
莱娜想起七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她记得报纸上关于德雷福斯事件的争吵如何从沙龙蔓延到街头,如何从司法问题演变成对共和国本身的信仰危机。
左派、右派、军队、教会、知识分子……所有人都在呐喊,所有人都声称自己代表法兰西。
议会里是无休止的谩骂和推诿,街上是示威和冲突
第三共和国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抗议,但整台机器却在空转
然后是他回来了……夏尔·戴鲁莱德
在内战最混乱的时刻,他从殖民地领队归来,宣称要终结这场闹剧,还给法兰西秩序与荣耀。
他得到了军队中一部分人的支持,得到了对混乱忍无可忍的中产阶级的同情
内战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血腥。莱娜记得巴黎巷战时的枪声,记得从郊外飘来的硝烟味,记得姐姐莱娅最后那封从狱中偷偷传出的信……
莱娅。比她大十岁的姐姐,报社记者,坚定的德雷福斯派。
在事件最激烈时,莱娅不顾危险,继续调查和报道真相,揭露军方高层伪造证据、陷害无辜的丑闻。
第三共和国的当局逮捕了她,罪名是危害国家安全。
他们在狱中试图让她改口,让她承认自己是受了外国势力的蛊惑。
莱娅拒绝了,她在牢房里用尽了方法写下了自己的经历、她掌握的证据、她所知道的一切。
那些碎片般的记录被同情她的狱警偷偷带出,捅到了报纸上
这个消息几经辗转,也到了当时还在海外的戴鲁莱德那里,他们曾是童年邻居,是少年时代的玩伴,一种朦胧而未及言说的情感联系着他们
那些记录成了压垮摇摇欲坠的第三共和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戴鲁莱德利用它们,猛烈抨击旧政权的腐败、虚伪和无能。
他承诺,他会为莱娅讨回公道,为所有被不公对待的法兰西人讨回公道。
许多人相信了他,或者,至少愿意相信他带来的改变。
但莱娅没能等到那一天。在戴鲁莱德的军队逼近巴黎的前夜,莱娅在狱中被秘密处决。
官方说法是企图越狱时被击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戴鲁莱德得知消息时
他确实复仇了。攻占巴黎后,那些对莱娅之死负有直接责任的官员和狱卒被迅速逮捕、审判、处决。
戴鲁莱德在莱娅的墓前献上花圈,公开称她为法兰西的良心、真相的殉道者
她在狱中的回忆录也被戴鲁莱德整理和节选后,成为了至上国教材的一部分
他以她的名义,宣告了旧共和国的终结和至上国的诞生
从那以后,戴鲁莱德对莱娅唯一的妹妹,也就是自己有一种复杂的责任和保护欲。
他给了她许多特权,包括这张可以随时进入爱丽舍宫的特别通行证。
莱娜不知道姐姐如果活着,会如何看待今天的戴鲁莱德,如何看待这个以秩序和伟大为名建立起来的至上国。
莱娅追求的是真相和正义,而戴鲁莱德带来的是力量和统一。
这二者有时是同路,有时却背道而驰。
“杜兰德女士,我们到了。”
引路人的声音将莱娜从回忆中拉回。他们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简洁的线条。
门打开了
小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却异常舒适,甚至有些温馨,与宫殿其他地方的庄严冷峻形成对比。
壁炉里燃着木柴,火焰跳跃着,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深红色的地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几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沙发围绕着一张桃花心木的矮几。
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半支雪茄搁在上面,青烟袅袅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庭院
他穿着深灰色的便装上衣,没有佩戴任何勋章,身姿挺拔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夏尔·戴鲁莱德。护国主。至上国的领袖
“莱娜。雨这么大,你可以提前和我说的,我可以派车去接你。”
莱娜行了一个礼,“护国主阁下。”
“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戴鲁鲁莱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潮湿的肩头和发梢,“先坐下暖和一下。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或者来点白兰地驱驱寒?”
“不用了,谢谢您,阁下。”莱娜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戴鲁莱德也没有坚持,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半支雪茄
“那么,你冒这么大的雨过来,是为何而来?”
“护国主阁下,我想和您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姐姐,谈谈这个民族的未来。”
戴鲁莱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壁炉的火光中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愿闻其详,莱娜。”
“姐姐如果还活着,她会失望的。”
“哦?”
“不是失望于您为她复仇。也不是失望于您终结了那个腐败、软弱的共和国。她失望的或许是您建立的新法国本身。”
“您给了法兰西力量和统一,给了她秩序和荣耀的叙事。街上不再有混乱的游行,议会里不再有无休止的争吵,报纸上不再有互相攻讦的言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井井有条,高效运转。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但姐姐为之奋斗,为之付出生命的是真相和正义。而我在如今的法国,看到的只有整齐划一的声音,只有被精心筛选过的真相,只有为国家利益和伟大目标而让路的正义。”
“那些曾经揭露不公的记者,要么噤声,要么在写歌颂伟大的文章。那些曾经为德雷福斯呐喊的知识分子,要么流亡海外,要么在审查制度下保持沉默”
“就连姐姐的名字和故事,也成了至上国教材里的一段经过修剪的传奇,一个反抗旧政权腐败的殉道者,却绝口不提她所反抗的正是权力本身对真相的压制。”
“您看过德国那份小册子吗?一年前,巴黎奥运会前流传开的。作者是克劳德·冯·鲍尔,那时他还不是宰相”
“我看过。”
“那您知道他在里面称您为什么吗?法西斯,虽然我们都不太理解这个词的确切来源,但结合上下文,那显然不是个好词。”
“还有黩武主义者,他说您用民族主义和军事荣耀的幻象催眠人民,用铁腕压制异见,用对外部敌人的恐惧凝聚内部,将整个国家变成一部战争机器,而这部机器终将把法兰西拖入深渊。”
“一个德国人对我国内政的评价,莱娜,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敌人的目光审视自己的祖国了?”
“我不是在用敌人的目光,我是在用姐姐的目光!姐姐追求的是让每一个法兰西人,无论出身、信仰,都能活在真相和正义之下。”
“而您带来的是一个只有一种声音、一种思想、一个目标的法兰西。那些不符合这一个的都被边缘化,被噤声,甚至被消失。这真的是姐姐想要的吗?这真的是法兰西应该成为的样子吗?”
戴鲁莱德静静听完了莱娜的控诉。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的抽完了雪茄
“莱娜,你姐姐她所做的事情是勇敢的,也是正确的。追求真相和正义,是法兰西人与生俱来的权利,是自启蒙运动以来,刻在我们民族灵魂最深处的印记。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包括我。”
“但你的姐姐最终死在了一个潮湿肮脏的牢房里,被几个不敢面对真相的懦夫在黑暗中枪杀。”
“为什么?因为她只有真相,只有正义的信念,却没有保护这真相、实现这正义的力量。”
“一个赤手空拳、只有笔和良知的人,在一个腐败的被恐惧和谎言控制的系统面前,能做什么?”
“她揭露了丑闻,唤醒了部分人的良心,甚至动摇了那个腐朽共和国的根基。然后呢?她的死成了我们反抗的旗帜,但代价是她的生命,是再也无法发出的声音。”
“莱娜,你想过没有,如果她手里不只有笔,还有力量呢?”
“如果她揭露真相时,身后站着的不只是散漫的容易被分化的民众,而是一支忠诚的、有纪律的、愿意为真相和法兰西的未来而战的军队呢?”
“那些狱卒还敢在夜里把她拖出去枪决吗?那些伪造证据的军官还敢肆无忌惮地陷害无辜吗?”
“法国不能再输了,莱娜。一次普法战争的惨败,割地、赔款、皇帝被俘、普鲁士国王在凡尔赛宫镜厅被加冕德意志皇帝的屈辱……”
“那一次的伤口,至今仍在法兰西的身体上流血。我们的人民在沙龙里高谈阔论自由、平等、博爱的时候,普鲁士的容克和将军们正在锻造大炮,训练士兵,用铁和血统一他们的国家,然后调转炮口对准我们。”
“你的姐姐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她勇敢,不屈,敢于在举世皆浊时独自清醒,敢于在强权面前坚持真相。”
“但你知道吗?在我看来,她身上体现的,恰恰是被旧法兰西遗忘、被沙龙里的空谈和议会里的交易消磨殆尽的法兰西精神!”
“那不是第三共和国那些政客嘴里虚伪空洞的‘自由、平等、博爱’!那些口号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成了党同伐异的工具,在危机来临时成了推卸责任的遮羞布!”
“真正的法兰西精神是什么?是圣女贞德在火刑柱上对信仰和祖国的坚守!是拿破仑的军队高喊着为了法兰西跨越阿尔卑斯山!是伏尔泰用笔挑战整个旧制度的勇气!也是你的姐姐莱娅,在黑暗的牢房里,用破碎的纸笔记录真相的不屈!”
“这才是我们民族的本性!勇敢,坚韧,崇尚荣誉,敢于为崇高的理想牺牲!”
“而不是在无休止的党派争吵、资本家的贪婪算计、和越来越精致利己的个人主义中,把民族的脊梁泡软、泡烂!”
“旧法兰西不配拥有你姐姐那样的人,莱娜。那个软弱、分裂、内斗不休、在强敌面前不堪一击的共和国,不配承载贞德、拿破仑、伏尔泰留下的遗产,更不配让莱娅为它付出生命!”
“所以我需要创造一个新法国,一个配得上你姐姐的新法国!也就是至上国!”
“至上国不是在否定和压制法兰西的本性,恰恰相反,我要唤醒它!我要把被我们忘掉的本性找回来!”
“我要建立一个力量与理想并重的法兰西!一个在世界上让人敬畏、而非同情的法兰西!一个内部团结一致、而非一盘散沙的法兰西!一个能保护像你姐姐那样敢于追求真相和正义的人、而不是让他们被黑暗吞噬的法兰西!”
“你说报纸只有一种声音,知识分子沉默或流亡。是的,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在过渡时期需要统一思想和凝聚力量。”
“混乱的言论救不了法国,只会让我们再次陷入分裂和内耗,给虎视眈眈的德国人机会。你说正义为国家利益让路……”
“那么我问你,一个虚弱、分裂、任人宰割的法国,能有什么正义可言?就像你姐姐,她的正义在旧共和国的监狱里价值几何?”
“莱娜,你太年轻,你或许不明白,自由、平等、博爱……这些美好的词汇是需要实力来捍卫的!”
“一百年前,我们可以大谈特谈这些,因为我们是欧陆的霸主,是文明世界的灯塔!德国还是一盘散沙的邦国,英国孤悬海外。那时我们有资格,也有余裕去谈论理想!”
“但一切都在改变。北部的普鲁士人用铁和血捏合了北德意志,然后把枪口对准了我们!我们没能阻止他们统一小德意志,反而在色当一败涂地”
“皇帝被俘,国土沦丧,德意志皇帝在我们的凡尔赛宫加冕!这不仅仅是军事的失败,莱娜,这是整个法兰西灵魂的溃败!”
“那个克劳德·冯·鲍尔,那个德国的新任宰相,我在巴黎奥运会期间和他聊过。他很有趣,非常有趣。”
“他说我是法西斯?一个奇怪的词,但听起来就不像好话。他还说我是黩武主义者,说我在制造战争机器,但是……”
“莱娜,你知道吗?我和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路人。”
“我们都看到了旧世界的软弱、腐朽和致命的分裂。我们都相信只有力量,只有凝聚的力量才能让我们的民族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生存下去,甚至夺回荣耀。”
“区别只在于他选择给那力量披上一件霍亨索伦皇室仁政的外衣,用君主立宪的旧瓶子,装他集权、强军、工业动员的新酒。”
“他还要小心翼翼地在容克地主、资本家、市民和日渐觉醒的工人之间走钢丝,用福利和改革来安抚,用民族主义和外部威胁来凝聚。”
“而我选择扯掉那件虚伪的外衣。我不需要皇帝的遮羞布,不需要议会的扯皮。法兰西的精神本身就是它的旗帜!”
“我要的是彻底的团结,是高效的动员,是扫清一切阻碍民族复兴的杂音!我要让法兰西的意志通过我毫无损耗地变成行动!”
“所以你觉得姐姐会理解你?赞同你?”
“我觉得她也许不喜欢我的手段,但是莱娜,我觉得她会开心。”
“开心?”莱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因为她追求的真相被我声张了。”
“她的死,她所遭受的不公,她所揭露的黑暗,不再是旧共和国档案里一桩无头公案,不再是历史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它被刻进了至上国的基石,写进了学校的教材,成了这个新法兰西诞生的理由之一,成了我们清洗污秽、追求强大的动力之一!”
“她的勇气和她的生命没有白白付出。它们成了这个民族记忆的一部分,成了我们锻造新剑时投入炉火的一块铁!”
“她的真相不再是几个狱卒在黑暗中的秘密,而是整个民族都知道、都铭记的教训!”
“她的正义不再是无力的呐喊,而是我用铁腕为她和为所有像她一样被不公吞噬的法兰西人讨还的血债!”
“旧法兰西让她死在黑暗里。新法兰西让她的名字活在光明中,并以此警醒世人,懦弱和分裂的代价是什么!”
“这就是我能给她的正义,莱娜。不是沙龙里空洞的同情,不是报纸上转眼即忘的悼文,而是用整个国家的重生来为她,也为千千万万被旧世界辜负的法兰西灵魂作证!”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莱娜看着戴鲁莱德,看着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他说姐姐会开心。因为真相被声张了。
可那是什么样的声张?是被修剪、被塑造、被纳入一个宏大叙事、服务于一个至高目标的声张。
姐姐追求真相,是因为真相本身是神圣的,是照亮黑暗的光。
而戴鲁莱德声张真相,是因为这真相有用,能成为他锻造新法兰西的锤子和砧板
这根本不是姐姐要的正义。这甚至是对姐姐毕生追求的一种最彻底的背叛和利用。
莱娜站了起来。
“她会讨厌你。”
“她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基石上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开心。你根本不懂她,你只是在用你的逻辑曲解她,利用她,把她变成你故事里的一个符号,一件工具!”
戴鲁莱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并不意外
“背叛?莱娜,你太年轻和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没有力量支撑的真相,就像没有剑鞘保护的利刃,只会割伤持握它的人,最终锈蚀在泥土里。”
“我给了她的真相一个剑鞘,一个能挥舞它的臂膀,一个能让整个法兰西、甚至全世界都听到它回响的舞台。这不是背叛,这是……实现。”
“用谎言和沉默包裹的实现吗?”莱娜反问道,“你把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关进笼子,用国家利益,民族复兴这样宏大的字眼堵住所有不同的嘴巴!”
“姐姐追求的是让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看到的真相,而你建立的是一个只有你能定义什么是真相的国度!”
“这和她反抗的那个压制真相的旧政权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强大、更高效、包裹着更华丽的伟大外衣而已!”
“区别在于,旧政权是懦弱、腐败、分裂的,它压制真相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和罪恶。”
“而我压制杂音是为了集中力量,治愈这个民族的痼疾,重振它的脊梁!是为了让法兰西不再重蹈色当的覆辙,不再让下一个德雷福斯、下一个莱娅,死在无能者的黑暗里!”
“用制造更多黑暗的方式,来防止黑暗?你把不同意见者关进监狱,把独立的报纸变成你的传声筒,用恐惧代替法律。”
“姐姐反抗的是不公,而你建立了新的更系统的不公!她追求的是正义的普照,而你只给了她一个人的正义!这算什么实现?这根本是对她灵魂的亵渎!”
戴鲁莱德凝视着莱娜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那倔强的神情,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与记忆中另一张相似的面容重叠了……
“你和你姐姐真像,一样傻,一样固执己见,认准了一个道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但是也一样勇敢。”
“莱娜,你站在这里,站在爱丽舍宫温暖干燥的房间里,用你姐姐追求的理想来质问我。”
“你说我制造了新的黑暗,说我亵渎了她的灵魂。但你是否想过,你脚下这个国家的处境?”
“法兰西正站在悬崖边上。我们的宿敌,那个在凡尔赛宫镜厅里加冕的德意志帝国,从未停止磨砺它的爪牙。”
“俾斯麦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铁与血的逻辑还在流淌。”
“那个年轻的克劳德·鲍尔比老宰相艾森巴赫更清醒,也更危险。他推动的每一件新式装备,他力主的每一项工业动员,他试图弥合的每一个社会裂痕都是为了胜利”
“要么击败宿敌,重夺欧陆的霸权与荣光;要么……在一次更惨烈的失败后彻底堕落,分裂,沦为看盎格鲁-撒克逊人和德意志人脸色、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二流国家”
“到了那一天,你姐姐为之付出生命的真相和正义又价值几何?一个亡国灭种、或者仰人鼻息的民族,配谈论什么理想?”
“它的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它的真相将成为敌人教科书里的一段注脚,它的正义将无人倾听,也无力伸张。”
“莱娜,我是为了她好,更是为了她所深爱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法兰西好。”
“软弱和分裂救不了法国,空谈和幻梦更救不了。只有力量才能保护这个民族生存下去的资格,才能为未来可能绽放的花保留一块不至于被战火彻底焚毁的土壤。”
“也许我的手段在她看来是肮脏的,是利用,是背叛。但历史从不以手段的纯洁来评判功过,历史只记住结果。”
“如果我成功了,法兰西在我的手中重新强大、统一、令人生畏,那么后世会记得是我在共和国腐烂的棺木上建立了一个能生存、能战斗、能赢得尊严的新法国。”
“他们会争论我的手段,但他们无法否认我给了法兰西又一次握剑的机会。”
“而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一切罪名自然由我承担。暴君,独裁者,法西斯,黩武主义者……”
“他们会把所有这些标签贴在我的墓碑上。你和像你一样怀念旧日幻梦的人可以尽情地控诉,说是我扭曲了法兰西的灵魂,是我将国家引向了毁灭。”
“但至少,在毁灭之前,我让它像真正的法兰西一样握紧武器,直面敌人,而不是在无休止的内讧和空谈中耻辱的沉沦”
他转过身,重新背对莱娜,面向窗外的大雨。
“姐姐会恨你的,她不会要你这样的好。她宁愿要一个充满争吵、混乱,但至少每个人还能艰难地说出自己所见真相的软弱的法兰西,也不要一个只有一种声音、一种意志,用无数人的沉默和恐惧堆砌起来的强大的幻影。”
戴鲁莱德没有回头。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那就让她恨我吧。”
……
莱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小会客室的。
侍者沉默地将烘干的大衣递还给她,她重新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走入巴黎倾盆的夜雨。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伞面,仿佛要击穿这脆弱的遮蔽。
爱丽舍宫在她身后逐渐模糊,融入雨幕和黑暗,只剩下几点朦胧的灯光
她想起姐姐莱娅最后那封信里的字句,
“……他们可以夺走我的笔,堵住我的嘴,甚至夺走我的生命。但他们夺不走真相本身。”
“真相像种子,一旦落入土地,无论多么贫瘠,总会有人记得它原本的模样,总会有人在适当的季节让它再次发芽。”
“法兰西的良心不在宫殿里,不在报纸的头条上,它在每一个拒绝遗忘、拒绝沉默的普通人心里。别为我哭泣,如果我的血能浇灌出一株哪怕最微小的、追求真实和公正的幼苗,那便是值得的。”
姐姐相信的是人心深处的土壤,是时间酝酿的季节,是每一个普通人心里不肯熄灭的微光
而戴鲁莱德相信的,是国家机器的力量,是统一意志的利剑,是历史天平上冰冷的结果
他们仿佛站在一条河的两岸,眺望着同一个名为法兰西的国度,却看见了截然不同的风景与未来
一个愿以自身为薪,点燃照亮黑暗的烛火,一个愿以万民为铁,锻铸劈开宿命的兵锋
雨越下越急,莱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踉跄前行。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脸颊。
她为姐姐那未竟的理想而哭,为戴鲁莱德的冷酷而哭,也为这个在雨夜中沉默、彷徨、不知驶向何方的民族而哭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注定要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命运去验证对错
戴鲁莱德选择了他的路,并将整个法国绑上了他的战车
姐姐相信的种子,真的还能在这片被口号和恐惧深耕过的土地下,找到发芽的缝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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